下一刻,华胜被姜别寒抽走,他顶着一张冷酷的脸,挑来拣去,又拿了支金镶玉步摇,在那两个满脸通红的女侍羡艷的目光中,走到柜檯前结帐。
「哇,姜师兄你动作也太快了吧!」夏轩嘟哝道:「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个,君子不夺人所好!」
「你一个男的挑什么头饰?」
「当然是送给师姐啊!倒是姜师兄你买两支干什么啊?」
姜别寒只「哼」一声不说话,一边结帐一边拿余光偷偷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里十分着急:怎么还不来呢?我路都铺好了,还傻站着干什么?
好在薛琼楼一如既往地解了围:「姜道友买了两支,一支给绫道友,另一支应该是让你借花献佛。」
姜别寒擦了擦急出一头的汗:没错,就是让你借花献佛……不是,等会,谁借花?
夏轩恍然大悟,「原来姜师兄考虑这么周到,姜师兄我误会你了,这钱我就不还了,多谢。」
姜别寒看一眼眉开眼笑的夏轩,又看一眼置身事外的薛琼楼,仿佛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人不要又转手给他他人。
姜别寒眼神呆滞,逐渐放弃思考:不,这不对,怎么会这样呢?
内室珠帘一动,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路跑清泉,两个磨蹭了一个多时辰的少女终于换好衣服出来了。
绫烟烟偏爱俏丽的鹅黄,依旧买了一套鹅黄色留仙裙,像一轮小太阳,裙摆上压了道水银色的边,走动间流水迢迢,如生细皴。白梨是温吞的杏色,比素淡的梨花白添一分春色。
「咦,这是给我的吗?」绫烟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步摇,对着姜别寒粲然一笑:「谢谢姜师兄。」
「其实是我先挑的啊,结果姜师兄做了这拦路虎。」夏轩鼓起脸气呼呼的,继而将另一支递过去,喜笑颜开:「这个是给白姐姐的,多谢飞舟上一路照顾。」
「我也有啊。」白梨喜出望外。
两个女孩各自收到惊喜,很给面子地对着铜镜别出心裁地斜斜插好。
华胜上镂刻着的梨花尖尖晕着浅粉,往下颜色越浅,最后没入乌黑的鸦鬓中。她梳的是垂鬟分肖,一小股燕尾垂在肩头,顶着两簇结鬟,顾盼之间像两隻颤颤抖动的兔耳,华胜便是个懒起画峨眉的闺中小女儿,懒洋洋地斜卧在一旁。
脱兔之灵动与处子之沉静,几近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薛琼楼移开目光一抬头,便见姜别寒在拿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瞪他。
「姜师兄,那边有好玩的,我们去看看吧!」绫烟烟惊喜交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暗流涌动的水深火热。
她指的地方是个画摊,就在锦绣斋旁边,和锦绣斋对面的花楼比起来,称得上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只简陋地在墙隅支了个架子,架子旁摆着笔墨纸砚,几幅字画散乱地堆迭在一起,门面看着实在不大光鲜,无怪招揽不着顾客。
摊子的主人散发跣足,不修边幅,一副狂放不羁的魏晋名士模样,正靠着墙呼呼大睡,甚至都没察觉众人靠近。
「这位大叔,能给我们画一张画吗?」
姜别寒上前把他推醒,这人仍是眯着眼打盹,扬手一指,囫囵着舌头半醒不醒道:「要我画画?可以,把那诗作填了。」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画架宣纸上写了三行字,看着是首残诗,字是狗刨狂草,约莫是这位落拓大叔亲笔,勉强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白梨逐字指过去,低声读出来:「我本天上谪仙人,却向水中捞月去,月不来就我,______。」
一瞬间想起高中语文被诗词填空支配的恐惧!
「这什么跟什么呀?」夏轩不客气地说出来:「诗非诗,词非词,曲非曲,也不是名家之作,我说这位大叔啊,你不想做这笔生意就直说嘛,何必拿这种狗屁不通的诗作来为难我们……」
话没说完便被绫烟烟踹一脚,他立刻讪讪闭嘴。
那人晃着脑袋道:「若是名家之作,你们个个都背的出,我摆这首残诗的意义何在?凡事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我便替你们作画,缘分没有,那就只好请你们好走不送喽!」
众人面面相觑。
白梨心有戚戚焉。
古往今来这种不好好穿衣服喜欢在街头裸.奔睡觉的文艺工作者们脾气果然都很怪。
谈诗作赋这种事,基本与姜别寒和夏轩两个无关,绫烟烟倒算得上腹有诗书,试探着问了句:「后面一句是……我去就月?」
白梨:「……」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作者你出来,是不是读过《古兰经》!
摊主嗤笑一声:「虚!」
绫烟烟一愣:「什么意思啊?」
那人故弄玄乎,闭口不答。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薛琼楼,微微一笑,委婉地道:「绫道友,你理解错意思了。月在水中,月逐水流,望而不得,触之即碎,所以写出这首残诗的人,是想让我们琢磨如何捞取这一轮月。」
也就是说,重在「捞月」这个过程,而非「就月」这个目的。
绫烟烟恍然大悟:「所以,我说的是空话。」
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白梨一锤掌心:「我知道了——我去奔月。」
梨花华胜斜出一抹温亮的光,薛琼楼的笑变成了讥笑:「白道友,你这不是虚,你这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