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万佛, 北有碧霄。
数千年前,天道庇佑灵气充沛,人世间突然兴起寻仙问道之事,而在缥缈仙山方外之地,佛道两家向来比试不休,誓要争出个天地正统。
万佛宗原本只是一座普通小庙,但它却因为有一株佛陀悟道时所倚仗的菩提神木在手而渐渐壮大, 直至今日,它更是一跃成为能和道家魁首碧霄派相抗衡的庞然大物。
可近来万佛宗宗内的气氛却有些低迷。
原因无他,只因他们这一代的佛子于数月前身陨宗外, 而下此狠手的正是「碧霄双绝」之一的广澜剑仙。
虽说佛道两派明争暗斗了几百年,但在双方各有天才出世之时,两派都会默契地放任对方成长——
第一要争,可传承也要继续。
作为破坏了两派不成文规矩的第一人, 随后又坠入邪道大开杀戒的广澜剑仙于三月前被碧霄掌门亲手压至万佛宗赔罪,并受下了「业火焚烧百年」的惩罚。
想到这里, 负责打扫圣地的小和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传说佛陀当年凭藉一株菩提木以业火锻魂悟道飞升,但那用众生罪业所凝聚的业火和不惹尘埃的菩提木却被留在了原地,他日日打扫菩提神木所在的庭院, 又怎会不知那业火到底有多可畏可怖。
真不知那广澜剑仙到底和佛子有多大的仇怨,小和尚摇头一嘆,别说百年,恐怕那位昔日的骄子在业火中连十年都撑不下去。
血色的火焰红莲一般在菩提木下绽开, 小和尚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锁链加身斜倚在树身上的白衣剑仙,蓦地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好歹也是被誉为千年内最有望飞升的剑道天才,这人怎么就弄成了如今这副悽惨模样。
杀孽害人、杀孽害人,小和尚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随后迅速地离开了这座让他十分不舒服的庭院。
「他觉得你可怜。」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白衣剑仙的耳边响起,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勾起的唇角颇有几分邪气和不羁。
「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虽说男人乍一看去不显狼狈,但若仔细打量,自然可以发现他干燥的唇角和沙哑的嗓音。
「我不知道,」光着脚坐在树枝上晃荡的青年垂下眸子,「人类太复杂了。」
青年容颜似雪,却偏偏生了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他这样垂眸看去,微红的眼尾竟让男人在心中尝到了点苦中作乐的滋味。
「谁让你是一棵树呢,」男人透过业火看向被染成一片血色的世界,都说这业火霸道的连仙佛都能烧毁,可没想到他却能在其中撑过这么久,「你说万佛宗的这群和尚知道他们的圣物成了精吗?」
「我只是长在这里,才不是他们的圣物。」
青年摇了摇头,几片青葱的菩提叶随着他的动作悠悠飘下,正巧落在男人被锁链穿过的肩头。
感受到肩上的清凉,男人好奇地看向大部分|身体都被树叶所遮挡的青年:「为什么一直躲在那些叶子后面?」
出乎意料的是,青年这次并没有给男人一个回应,因为身体被缚,男人并不能长久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就在他低下头以为青年已经离开的时候,他却再次听到了青年的声音——
「因为我不知道该穿成什么样见人,」青年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人。」
所有妄图接近他的人、包括之前那个被称为「佛子」的少年,都没能在业火中撑过他睡上一觉的功夫。
只有这个人,无论他怎样睁眼闭眼,对方会都意识清醒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千想万想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男人轻笑出声:「那第一个是佛祖他老人家吗?」
「是的,」青年学着男人的样子靠在树干上,「他说我不惧业火,定能帮他开启神性。」
「可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青年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纹路,「我只是日復一日地看他受苦,就像如今看着你这般。」
「那广澜还真是荣幸。」
男人放肆大笑,却也因此牵动了体内的暗伤,他弯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体内的鲜血刚一出口便被高温蒸腾的无影无踪。
红莲状的业火微不可查地向内里收拢,青年皱了皱秀气的眉,最终还是扒开树叶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他虽然不通世事却也不是傻子,比起硬邦邦的地面,青年果断选择了男人的怀抱作为着陆点。
反正他能帮男人减轻痛苦,对方被他砸一下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男人正费力运转心法抵挡着不断聚合的业火,谁成想下一秒他的衣襟一紧,怀里便多了一个只穿着一袭白色单衣的高冷青年。
青年就像一个巨大的冰块,虽然被业火灼烧的痛苦犹在,但男人却由衷地感觉到了放鬆。
「你倒是会挑地方。」青年轻飘飘地没点重量,男人压下喉中的痒意,「这么帮我,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知道你没有杀那个佛子,也没有坠入邪道大开杀戒,」青年眸光清亮地对上男人的眼睛,「是他们冤枉你。」
若男人真的是什么邪魔外道,对方早就该在靠近自己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可惜世人只道业火是焚烧恶人之火,却没曾想能在业火里保持清明的人会有怎样风光霁月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