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那女孩是我跟二毛的初中同学,和二毛上同一所高中,高考落榜后就去找了一份工作,在外面租房子,二毛夜不归宿时,就是跟她一起。看得出来二毛很爱她——如果在我们这种年纪,能说得清什么叫爱的话。
二毛对那张肖像画非常满意,甚至有些嫉妒,所以他提到“艺术家”时总带着一丝调侃。当然,我自己很清楚,我画的这些东西远远称不上艺术,连最初级的模仿都算不上。
表哥的声音透过话筒,他一向大嗓门,我不由得偏了偏脑袋,好像下一秒就有口水溅出来。他邀请我上北京。“跟着我干,”他说,“也跟我做个伴儿,怎么样?”
不久,我就买好了火车票,把一些用不着的东西打包带回家,顺便告诉我妈,我要上北京了。一阵沉默过后,她说了句:“唉哟,到那边吃什么呢?”好像北京会闹饥荒一样。然而除了吃,别的困难,她也想象不出了。实际上,我吃得很好,住得也不坏,问题就出在这里,有吃、有住、有活干,可是仍然不满足。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呀?”表哥说,我没回答,他也不深究。忙完一个周末,周日的晚上,他带我去买烧鸡和啤酒,我们坐公交车到白石桥的家乐福超市。我喜欢巨大的超市,即使不买,那种物质丰足的感觉也让人心里踏实,踏实中生出欢喜,像土壤里长出瓜果一样。我喜欢看那些包装完整的蔬菜水果,各种奶制品的清爽包装,敞开的冰柜里照着柔和的光,所有的商品都在仔细打扮自己,努力地取悦大家,看上去很可爱。
我们买了打折的烧鸡、啤酒和一些别的饮料,表哥喜欢一种苏打饼干,每天用它当作早餐。我们顶着傍晚的炎热等公交车,挤上去,再挤下来,啤酒罐的温度升高了,口感变得软绵绵的,表哥喝一口,骂一声,说明天咱们去买个冰箱。家里那台老旧的松下冰箱坏了,这冰箱的年纪搞不好比我还大,房东不肯换新的,我们只好自己去买。
第二天,表哥带我去了三环路上一家大中电器,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工作日的上午,顾客不多,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里面闲逛。一个穿紧身旗袍、斜挂绶带的姑娘站在那儿,像是从五花八门的电视广告里走出的女郎,把一张传单塞进我手里,是一个国产品牌冰箱的广告单。
“有特价。”她说,怯怯地,一看就不是销售的老手。
表哥喜欢特价,我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东西。表哥家里有好几个孩子,而我是独生子,从小他就不像我这么任性。最后,表哥拍板,买下了她发广告的那个冰箱型号,约定地址、时间,厂家会送货上门。她领着我们去结账台,旗袍裹着的身体左右摆动。那天,直到上床睡觉,我还惦记着她,穿旗袍的背影化成利箭,贯穿了一整夜的梦。
第二天,冰箱来了,表哥买了一整箱啤酒,整整齐齐地码进去,满足地叹了口气。晚上,我们回到家——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喝冰镇啤酒,看碟,吃各种包装袋里的超市食物,窗外是一条热闹的马路。晚上,无数的灯火亮起,这间小屋好像是漂在黑夜里的一条船,划向看不见的地方。
“我在想,以后能干点啥。”有一次表哥问我,“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呀?”我告诉他我的困惑。
“想这有什么用?做一天算一天嘛。”他说,打开下一罐啤酒。十四寸的电脑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接吻,相互抚摸。我走到窗前,看见无数的色彩和光线在流动。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到自己也许可以做点什么,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照,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像素很低,拍出来模糊一片。模糊的光点密布在暗沉沉的背景里,包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推开窗,音箱里传出的声音使我迫切地需要一双手臂、一个拥抱和一片柔软的皮肤。夏夜的风带着温热的质感,让人联想到丰满的肉体、潮湿的气息、铅笔画出的断续的线条。表哥抱怨我开窗放走了空调的冷气,挂在窗外的压缩机轰响着,像一个忙碌的蜂巢。
日子如水流过,一切如常。我从未想过我真有什么艺术上的天赋。爱好不等于天赋,到北京之后,所有的艺术形式,除了色情电影,都与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休息日,我去看过几场不收费的画展,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被人肯定的艺术品没能打动我,那问题一定出在我这边。
在表哥的店里,我整天跟电脑配件为伍,对各种设置和参数了如指掌,也能一眼看出顾客是不是行家。干我们这行,能赚到的多半是外行菜鸟的钱。表哥的面相老实,而我呢,长得还算帅气,这样的组合能击中广泛的客户,不论是带着上学的孩子来买电脑的父母,还是完全没有电脑常识的年轻女生,都觉得我们看起来诚实可靠,说话也风趣动听。表哥从不轻易夸人,有一天,喝了一点酒之后,他说,意城,你是个好帮手,明年,我再盘一间店。我忽然意识到,表哥一定赚了不少钱,远比他告诉我的要多,而他给我的工资却少得可怜。当时我也喝了点酒,就借着酒意,开玩笑似的说:“表哥,给我涨点工资吧。”
他没说话,第二天早起,上班之前,他一边刷牙一边跟我说:“三姑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