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事情:爸爸又被开除了。
蕾妮戴上兜帽。去学校的路上,她穿过精心维护的住宅区,避开一座黑漆漆的树林(千万不能靠近),行经艾德熊快餐店,周末经常有高中生在这里鬼混,然后是加油站,虽然汽油要价一加仑五十五美分,等候加油的车辆依然排成长龙。这是最近大家最担心的问题——油价高涨、汽油短缺。
蕾妮觉得最近大人的情绪都很紧绷,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一打开报纸,就会看到气象员 (4) 或爱尔兰共和军放炸弹、数起飞机被劫持、富家女帕蒂·赫斯特 (5) 遭到绑架这些事件。慕尼黑奥运会爆炸事件震撼了全世界。没有人感到安全,这样的气候更是令人烦乱。
一群人气很高的同学聚在一起抽偷来的香烟,她从旁边悄悄走过,听到有人说:“又有一个女生失踪了,你有没有听说?”
此时此刻,只要能有一个朋友,蕾妮愿意付出一切,她需要谈心的对象。
话说回来,就算有人可以听她倾诉也没用。坦承烦恼又有什么意义?
没错,爸爸有时候会脾气失控,家里总是缺钱,而且为了躲债而不停搬家,不过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而且他们感情深厚。
不过有时候,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蕾妮会觉得恐惧不安,她觉得家人仿佛站在无底断崖边,地面随时会陷落,就像那些盖在西雅图脆弱山丘上的房子,土地吸饱雨水之后崩塌,房屋也随之滑落。
***
放学之后,蕾妮独自冒雨走回家。
她家位于社区车道回转处,庭院比其他人家的更杂乱:树皮色的平房,花圃空荡荡,排水管堵塞,车库门关不上,灰色腐朽屋瓦间长出一丛丛杂草。没有挂旗子的旗杆愤怒地直指天空,传达出爸爸对国家前进方向的不满。妈妈说他很爱国,但他非常讨厌政府。
她看见爸爸在车库里,坐在歪歪的工作凳上,修理妈妈的野马车。那辆车钣金撞凹了,车顶用强力胶带修补过。车里堆满纸箱,里面全是这次搬家还没拿出来整理的东西。
他像平常一样穿着磨损的军装外套,搭配褪色破洞的李维斯牛仔裤。他弯腰驼背往前靠,两只手肘放在大腿上。他的黑色长发凌乱纠结,脏兮兮的脚上没穿鞋。即使姿态颓丧、神情疲惫,他依然像电影明星一样帅。大家都这么说。
他歪着头,隔着发丝看她。他对她微笑,尽管有些勉强,但依然照亮他的脸。她爸爸就是这样,虽然情绪不稳、脾气暴躁,有时甚至有点儿可怕,但都是因为他对爱、失落、失望之类的感受太过强烈,尤其是爱。“蕾妮,我在等你。”他的嗓子因为抽太多烟而沙哑,“对不起,我乱发脾气,而且又失业了。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
“不会啦,爸爸。”
她知道他有多抱歉,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年纪比较小的时候,她偶尔会纳闷,既然不会有任何改变,抱歉又有什么用?但妈妈解释给她听:“战争与受俘的经历毁坏了他的内心,就好比他的背受伤了,虽然有一天会自行痊愈,但不能因为他受伤就不爱他。你必须变得更坚强,让他能够依靠。他需要我,需要我们。”
蕾妮在他旁边坐下。他搂着她拉过去。“管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疯子。这个国家已经不是我的美国了。我想要……”他没有说完,蕾妮也没有说话。她习惯了爸爸的忧伤,习惯了他的疲惫。他经常会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仿佛生怕说出恐怖或忧郁的念头。蕾妮知道他在压抑,她明白,所以很多时候她不要开口比较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快被压烂的骆驼牌香烟。他点起一支,她吸进那辛辣的熟悉气味。
她知道他有多痛,有时候她半夜会被爸爸的哭声吵醒,而妈妈会尽力安抚他,说些温柔的话,像是“嘘,恩特,不要再想起那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你在家里很安全”。
他摇头,呼出一道蓝灰色的烟。“我只是想要……更多,大概吧。不是工作,而是人生。我希望能堂堂正正走在路上,不用担心会被辱骂是杀婴儿的凶手。我想要……”他叹息,微笑。“别担心。不会有事。我们不会有事。”
“爸爸,你会找到新的工作。”她说。
“当然喽,蕾妮,明天会更好。”
他们总是这样说。
***
几周后,蕾妮一早起床,窝在客厅破旧的印花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今日秀》。她调整兔耳天线,想让画面更清晰。画面突然聚焦,芭芭拉·沃尔特斯正在报道:“最近有一起发生在旧金山的银行抢劫案,帕蒂·赫斯特,现在改名为塔尼亚,出现在现场照片中。目击证人指出,这位正是遭到共生解放军绑架的富家千金……”
蕾妮看得入迷。她依然不敢相信,军队竟然冲进少女的家里绑走她。在这样的世界上,谁能够真正平安?十九岁的富家千金怎么会变成名叫塔尼亚的革命分子?
大门砰的一声打开。
爸爸走进家门,脸上的笑容让人很难不报以微笑。他给人的感觉是好像被放大了,在天花板低矮的厨房里太过巨大,在满是水渍的灰色墙壁间显得太过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