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白天打乱蕾妮的生物钟,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和宇宙脱节了,仿佛在阿拉斯加连唯一可靠的时间也不一样了。她睡觉时是白天,起床时还是白天。
现在时间是星期一上午。
她站在客厅窗前,望着最近刚清理过的草地,想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费工夫,天实在太亮了。
她只能看见朦胧的身影,看不清细节,但她知道自己不好看,即使以阿拉斯加的标准也一样。
首先是她的头发,这永远是最大的问题,又长又乱而且是红色。然后是红发人的标准配备:白过头的皮肤,而且鼻子上长了很多雀斑,像撒了红椒粉。她的五官中唯一漂亮的就是那双青蓝色的眼睛,但肉桂色睫毛无法衬托它。
妈妈来到她身后,双手按住蕾妮的肩膀:“你很漂亮,而且一定能在新学校交到朋友。”
妈妈总是这么说,蕾妮虽然很想从中找到安慰,但每次的结果都和妈妈说的不一样。她转学太多次,从来无法找到归属感。每次第一天上学,她一定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头发、衣服、鞋子。对中学生而言,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她从惨痛的经验中学到这个教训。十三岁的少女一旦犯下时尚错误就很难翻身。
“我八成是全校唯一的女生。”她夸张地叹息。她不想怀抱希望,希望破灭比不抱希望更惨。
“你肯定会是最漂亮的女生。”妈妈帮蕾妮把头发塞到耳后,用温柔的动作提醒蕾妮,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永远不孤单,她还有妈妈。
小屋的门打开,一股冷风吹进来。爸爸拎着两只绿头鸭进来,断掉的脖子松垂,鸭嘴拍打着他的大腿。他把枪放回门边的架子上,将猎物放在水槽边的流理台上。这件事蕾妮到现在还无法习惯——在厨房地板上铺塑料布宰杀动物。
“天还没亮,泰德就带我去他埋伏打猎的地点。晚餐有鸭子吃了。”他钻到妈妈身边,亲吻她的脖子。妈妈笑着拍开他:“要喝咖啡吗?”妈妈进厨房,爸爸看着蕾妮。“今天不是要去上学吗?你怎么这么忧郁?”
“我没事。”
“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爸爸说。
“才怪呢。”她的语气像心情一样郁闷。
“我看看噢。”爸爸以夸张的表情蹙眉。他把她留在那里,走进他的房间。不久之后,他拿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出来放在桌上。“说不定这个会有帮助。”
可不是,她刚好需要垃圾。
“打开看看。”爸爸说。
蕾妮不甘愿地撕开袋子。
里面有一条橘黑线条的喇叭裤、一件毛茸茸的象牙白渔夫风织花毛衣,那件毛衣应该原本是男装尺寸,但是缩水了。
老天爷。
蕾妮或许不懂时尚,但那条裤子绝对是男装,至于那件毛衣……恐怕在她出生之前就过时了。
蕾妮瞥见妈妈的眼神。她们都很清楚他有多努力,也很清楚他有多失败。在西雅图,这样的打扮等于社交自杀。
“蕾妮?”爸爸的表情因为失望而垮了下来。
她硬挤出笑容:“太完美了,爸爸,谢谢。”
他叹息微笑:“噢,那就好。我花了很多时间翻二手衣桶。”
救世军。这么说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之前他们在荷马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她需要新衣服。这份心意几乎让这些难看的衣服变漂亮了。
“去换上吧。”爸爸说。
蕾妮勉强微笑。她去爸爸妈妈的卧房换衣服。
毛衣太小,毛线太厚重,她几乎无法弯起手臂。
“真漂亮。”妈妈说。
她努力微笑。
妈妈拿着一个小熊维尼便当盒过来:“瑟玛觉得你会喜欢。”
这下蕾妮的社交生活注定完蛋了,但她毫无办法。
“我们该出发了,我不想迟到。”她对爸爸说。
妈妈用力拥抱她,轻声说:“祝你一切顺利。”
蕾妮走出家门,坐上面包车的前座,他们出发,在凹凸不平的小径上一路弹跳晃动,然后转向小镇,在大马路上经过称为机场的那块空地。即将过桥的时候,蕾妮大喊:“停车!”
爸爸猛踩刹车,转向她问:“怎么了?”
“可以让我从这里走过去吗?”
他失望地看她一眼:“什么?”
她太紧张,顾不得安抚他受伤的情绪。无论她转学过多少次,有一件事始终不变:一旦上了中学,爸爸妈妈就必须退居幕后。因为他们而丢脸的概率高到破表。“我已经十三岁了,而且这里是阿拉斯加,我们要学会强悍。”蕾妮说,“好啦,爸爸,拜托啦。”
“好吧。我愿意为你让步。”
她下车,独自穿过小镇,经过一个抱着一只鹅盘坐在路边的男子。她听见他对鹅说:“不可能,玛蒂达。”她加快脚步走过去,经过充当钓鱼导览公司店面的肮脏帐篷,绕过马路转弯的地方。左手边的草丘上,矗立着白色木板搭建的俄国东正教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多了一条斜杠。
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坐落在小镇后方一块长满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