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否被归类于虐待?或者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恶作剧?
我当时很害怕,担心,恐慌。
她把所有的字都画掉了。
当我试图逃跑时,他朝我背后扔了一把斧子。
他受过军队训练,他是准备要击中我的。
弗雷德丽卡自己的观点算证据,还是不算证据?或者只是她偏执的观点?她仍记得那天夜里土地的气息,记得仿佛在扭动的地平线上,记得扑打着的翅膀的声音,这一切可能只存在于她头脑的想象中。她不记得那一记斧头砍下去的猛挫,她只记得后来伤口渗血和流脓以及瘀伤处不断变换的颜色。
奈杰尔可怕的脸孔。
他不是个怪物。
伤口对她造成的伤害程度远不及他的拒绝造成的伤害程度大。他在拒绝她外出工作的时候,既生气又和气——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回答是否允许她工作时,同时流露出这两种情绪?伤口对她造成的伤害程度也远不及当时她对奈杰尔会否允许她工作的臆断假设——真的是这样的。但弗雷德丽卡很清楚,无论是贝格比先生还是离婚法庭,都不会对她个人的人性反思有任何兴趣,她写道:
他立场坚定地拒绝我与他讨论我从事任何工作的可能性。
尽管我当初嫁给他时,不认为我会被限制去工作。他声称仰慕我的智慧和独立。
声称?是吗?他说过吗?这些字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把我父亲的头往门上撞。
他也攻击过我的姐夫,我的姐夫是个牧师。
她的诉请资料在她自己看来写得令人作呕,因为它支离破碎,几乎不具实际的求情功能。而这最多只是让读了这份资料的人洒几点同情的眼泪,对人为的蠢行哑然失笑。
她的诉请资料令人作呕的另一原因是它形同谎言,它重新交代真实事件,只为使其达到一个有效目的——让弗雷德丽卡从这个早已变成陷阱的婚姻中脱身——所以,这份资料以不妥不当的语言,只记述一面之词。不妥不当?是有欺骗性的?还是证据不足的?
弗雷德丽卡想:这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误,至少奈杰尔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与我结合的。他是真心的,不管这段婚姻最终变得多么荒唐愚昧,我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我一直有顾虑,我一直很明白:我不该蹚婚姻这趟浑水。
她的思绪纷乱交缠:我嫁给他是因为我是个女人,我想为人生做个了结,不用再去考虑到底要不要结婚,不用再去伤神:我是谁,我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满意当时我的状况,可我明明应该对自己有全盘掌握,所以我说这都是我的错——但这些事情我不能写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写。
她继续没有头绪地思索着:尽管如此,我们也许能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
可是他永远都不在家。
这是怎样一番哀鸣?这是怎样一份怨怼?
我与他的女眷们被禁锢在一起,就像住在城壕围绕的庄园里的玛丽安娜 [6] 一样,不,甚至还不如她。
我真不应该写这些东西。钢笔的每一笔墨迹,都在摧毁一点我试图紧紧握住的真实又和谐的回忆,或者说这是一种无须言语的公正,又或是对不可外扬的家丑的保护。
她写了“粪便”“他妈的”几个字,又都画掉了。
要我写成一篇对我人生经历的讽刺文章,一个文学艺术作品,或一部两者皆有的虚构小说,我倒是写得出来。
我嫁给奈杰尔,是因为我对《霍华德庄园》里玛格丽特·施莱格尔的迷恋与崇拜,因为我是个读者,我是一个亲爱的读者。
我嫁给奈杰尔,是因为我姐姐去世了,奈杰尔给了我慰藉。
但这篇供述并不是为了揭开我嫁给奈杰尔的缘由,而是为了记录奈杰尔的所作所为,记录奈杰尔对我的暴力、虐待言行,以便让我从我的错误决定中抽身。
我写下这些事情,好让一些人可以对奈杰尔做出判决,而我也借此对自己做出判决——真是一件事牵连着另一件事。无论是对奈杰尔还是对我的判决,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叫人无法忍受的,不如说这是肮脏下流的。
她只好转向自己的备课大纲,她想努力在这份大纲上写出点有用的文字,于是又在自己已经划定好的令人厌烦的分类小标题下写了起来。
《霍华德庄园》第22章
玛格丽特在晨间向她的主上致以奇怪而温柔的问候。她的主人亨利·威尔考克斯,或者说威尔考克斯先生,是一个成熟的男子,玛格丽特或许能够帮助他把那座连接起人们心中的散文和激情的彩虹之桥建成。因为如果没有这座桥,我们都是无意义的碎片,是未闻道的僧人,是未除尽兽性的野兽,是没有连起来的拱形,是没有开化的人。只有那座桥带来的联结,爱情才能产生,爱情才能落在桥的最高点上,在一片灰暗寡淡中闪现出光芒,却又比火焰更加朴素干净。那个人如果能从联结之桥的任何一端看到爱情羽翼的荣光,必定是个幸福的人。他灵魂的路径是整洁的,他和他的朋友们也会觉得他的灵魂道路是平坦易行的。
但是要走上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