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爱普斯坦 [3] 自杀身亡。披头士又急急忙忙赶回英国,但他们说马哈希开导他们不要太哀伤。裘德·梅森依然下落不明,弗雷德丽卡百无聊赖、空虚寂寞,只得跟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去了中土俱乐部。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只观察,不跳舞。他身上带了一个笔记簿,封皮是新艺术风格的设计,由紫、金、银三色组合而成。除了笔记簿,他还拿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的全都是软糖。他把软糖一块一块从纸袋里拿出来,又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沿着桌边把软糖摆成一排。“吃一块吧,”他对弗雷德丽卡说,“这是哈希什 [4] 配方的软糖,精心制作的,吃了对你有好处。”他的眼睛因为幸福感,好像要溢出水来;他姜色的头发甩啊甩的,长度就快触到肩膀;他胡须浓密,扎成一束;他的光头闪着紫色和绿色、橘色和玫红色、黄色和绛红色的光,原来是闪光灯作祟。他像一个迟钝的侏儒一样蹲在墙角,抽着他自己卷的烟草,时不时冥想似的伸出他的双手,再不就是吞咽着哈希什软糖。弗雷德丽卡本想尝一块,但下不了手。她现在是一个十足的北国清教徒,严格控制着自己的人生。她穿着一件碎花图案的直筒连身裙,削肩设计,能露出腋窝,像是小女孩穿的连身裙,裙子的底色是黑的,裙身满是纯白的小雏菊和亮蓝色的旋花属花卉。她还留着很有棱角的“头盔式”沙宣头,两侧的红色发尖不断舔着她白皙的脸颊。
“跳支舞吧,”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冲着她喊,“如果你愿意的话。”喊完便吞下另一块挺大的软糖。弗雷德丽卡没跳舞,她环顾着四周。这个地方像个仓库一样,或者说飞机棚。四壁全都是混凝土,只有灯光打过来时,墙壁才有颜色,那些灯光,有的在穿行,有的在跳跃,有的在打转,光线极强极猛,让人眼花缭乱。俱乐部里烟雾氤氲,烟雾改变着光照,或让光增厚,或让光渗透,或让光聚拢,或让光扭曲。不但是烟雾,连声音都和光起了反应,那声音似乎像线状物一样,被光运载着散播着。俱乐部某处——挺远的一处,应该有一个乐团在演奏,一个组合在演唱。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非要躲在边缘区域,弗雷德丽卡和他待在类似于凹室的一角,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不到表演者。
弗雷德丽卡自认是一个没有乐感的人,因此她在这个场合不能说多享受,她感到自己快被噪声给撕裂了。脉动、嘶鸣、轰响、敲打、鼓点、节奏、重奏、撞击,都放大了她由内而外的撕裂感。这地方真没给她什么快感,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她的耳朵充血,好像连肾脏里的血液也上蹿下跳,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啊!
人们在舞动、在回旋,那是一幅如梦似幻的画面——圆锥形的女巫袖连身裙、精灵穿的宽摆大长袍、层层垂坠的黑色薄纱衣、银色与白色相间的网状披挂、紫色黑色的邪魅之花、纯白的玫瑰和月光花,全都在起舞!他们如蛇一般虬曲扭动,轻颤慢转,他们随旋律聚合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浅笑,似乎要施咒或招魂。所有人都在舞蹈,但没有两两成形的双人舞。弗雷德丽卡拿手的只有牛仔舞——她可以在男人的手臂边缘转来转去,像螺旋一样旋扭出去,再跺脚,一声大笑后,再顺着男人的手臂转回来。牛仔舞就是性爱,牛仔舞就是兴致,牛仔舞让人开怀大笑也气喘吁吁。弗雷德丽卡眼前这些跳舞的人,多数是女孩子,她们时而像低矮的蘑菇,时而像盘绕的花朵,她们一起转圈,一起复位,所有动作都是同时完成,她们是一个整体中整齐的个体,却没有个人主义,也没有成双结对。
“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欢呼着。他又吞下一块软糖,面带极乐笑容,又叨念一遍:“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弗雷德丽卡看着他在笔记簿上写下这句话——“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句末画了一个笑脸,写了几个铜版印刷字体的字母,还画了一连串圆圈,圆圈外围被添上了一条蛇。
他不断重复着:“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
弗雷德丽卡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跳舞的人群中,寻找着洗手间。喧嚣声越来越大,已经不能说是噪声了,最后变成一声号叫,一声咆哮,一声呜呼。她终于能看一眼到底是一群什么人在表演。主唱穿着一袭多色块绸缎拼接而成的宽松长衣,长衣的袖子是银色的,翻领特别大,裤子是白色缎面质料,头上戴着一顶奥古斯塔斯·约翰式的白色绸布礼帽。他挥舞着一支以花和丝带装饰的长棍,兴奋至极,他的头向后仰,他的喉结随着他或啼或吠的叫声上上下下地抽动,他的脸是约翰·奥托卡尔的脸。
弗雷德丽卡先是转身走回表演场地看了看,接着原路折返回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待着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还是赶快回家的好。她的牙齿是蓝色的,双手是绿色的,头发是暗紫色的。她在烟雾中摇曳,她在那些“梦中人”身边绕行。她终于找到了阿夫拉姆·斯尼特金,也不知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是在嘟哝还是吆喝:“我能跟这些人产生心灵共鸣!”
弗雷德丽卡丧失了语言功能,赫伯特的两句诗自动地在她头脑中吟咏:
如此纤细而瘠薄,不见防护或友人
每场暴雨和每阵飓风,都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