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对他人想法或意识的投射——尤其是家庭成员的想法或意识,也是对内心恐惧及隐秘心愿的投射。他指出,我们活在一个人类被标签化的世界,不但被标签化,也被评判为罪犯、疯子、变态者、施虐者或其他极具偏见意味的名称,评判后即被惩罚,或者也有稍微好一点的标签,比如绝望的、深情的、合理的、疑惑的。语言毁灭了我们,正如语言造就了我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曾备受谴责,是因为直截了当地使用低俗的脏字来描写身体功能,我们因此用委婉语高筑起一整座语言牢笼,从此避免对这些身体功能的平铺直叙,用语言把人类从自我中分裂。但有一种人类疾病——妥瑞氏症——一种遗传性的神经内科疾病,会让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或者突然口出那些被认为是恶劣到不应该说出口的字眼——肏、屎、尿。甘德说不会因为自己用了这几个字眼,而向庭上致歉。他说,那几个字眼无非是像夜间遗精时,从人体流出的液体,再被如污渍一样擦拭即可,和射精是一样的道理,都是无比真实的存在。但人类却甘愿冒险犯难,连同我们为遮掩身体而捏造的语言,鬼鬼祟祟、徙倚仿徉。裘德·梅森为我们揭露了我们的结局:我们将面对皮舌和铁具,既然我们被禁止使用口舌和身体器具。
戈弗雷·赫弗逊-布拉夫已经开始恍惚,却还在坚持。他既要掌握问答的主控权,又要敦促他的证人将关注点移转到“也就是说,我们手上这本书”上。这似乎正中甘德下怀,甘德说:“你的敦促,不禁印证了两种令人销魂的对比:一是对话和交配,二是自渎和独白。足够的医学证据显示,比起性交,男性手淫时释放的生理物质更多。”
“请问关联何在?”法官戈达尔·贝拉弗莱忍不住问,“你刚才的话与本案,与本案中的书,或者与本案中这本书的内容,怎样能产生关联?”
“法官大人,我在说的是语言自渎,或者说是《乱言塔》式的自渎,是有意识的自曝、有良知的自曝,我在说的是这本书是孤立状态和非现实感的产物。”
甘德又径自说了下去,他说《乱言塔》中的塔民社群,求索的是一种早已遗失了的具有原始性质的统一状态。“那种统一状态是不可能的身份认同,一种多相变态。我可以引用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诗歌做出解释,里尔克祈求能够变成一个实现自我满足并独立生活的雌雄同体者。”
“他当真有这种执念?”
甘德吟诵道:
Mach Einen herrlich, Herr, mach Einen gross,
bau seinem Leben einen schnen Schoss,
und seine Scham errichte wie ein Tor
in einem blonden Wald von jungen Haaren.
“我不知道,”法官说,“甘德先生,我是该请你为陪审团着想,把这段诗翻译成听得懂的语言;还是该请法庭速记员从法庭记录上把这段诗,作为无关、无效证词删除掉呢?我的德语不是那么灵光了,但我极力跟随着你的引用,你的引用让我觉得有点……有点……嗯,或者赫弗逊-布拉夫先生能够为我们指明: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这段诗的翻译?”
赫弗逊-布拉夫说:“甘德先生的热忱尽管很有感染力,却也让他自己被冲昏了头,失去自制力,如果我对甘德先生的话做出了正确理解,我想说甘德先生的主要论点是说《乱言塔》的塔民群体是一个病态的群体,他们试图获取统一,最终却失败了。”
法官:这个论点与“语言自渎”以及里尔克的诗到底有什么关系?
甘德:能让我回答吗?D.H.劳伦斯说过:“我要使我的世界——我的小说世界保持健康,方法是邀请每条在我头脑中那片‘无意识沼泽’的边缘上盘圈、缠绕的小黑蛇,爬进我的小说世界中。”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米歇尔·勒西斯也说过:“施虐、受虐,以及几乎所有的丑行恶习,事实上只是让人类更加体会到自己是人类的方法。”我想要说的是,《乱言塔》一书中的英雄考沃特,正如史密斯教授所言,是一个像傅立叶一样的人,想要在塔里为他创建的社群安排筹划好所有事情,他希望从此不再有迷失的灵魂,不再有因被抛弃拒绝而苦寻皈依的生命,所有人将成为统一的一个整体。在书中,这最终是行不通的,不过,这种渴求是高贵的,不仅高贵,而且清醒、健康。我之所以引用里尔克充满寓意的诗,是因为它在同样程度上让我高兴,让我看到关于统一整体的一副盛景——对雌雄同体、多相变态、自我满足、浑然一体,那美丽而无望的向往。
法官:我不确定我应该这么做,我们可能会浪费庭上所有人的时间,但是我要请你翻译里尔克的诗。
甘德:谢谢您,法官大人。可以这么翻译——让我想想——就这么翻译:
使一个人丰美,主啊,使一个人壮大,
为他的生命建起一个美丽的子宫,
让他的羞耻之处雄起如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