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首先出现在12世纪意大利北部,随后又出现在15世纪德意志南部的棉花产业令人瞩目,但是这些并没有改变世界棉花生产的格局。这两地的棉花产业繁荣之后又都衰落了。在其他三片大陆上有着规模更大的棉纺织业,而且和此前数个世纪以来一样,它们继续活跃着。印度和中国仍然是世界棉纺织品生产的中心,印度织工的产品依然在洲际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直到此时,欧洲纺织业在技术发明或者组织创新上没有什么独到之处,亚洲生产者依然掌握着最尖端的纺织技术。确实,欧洲新的制造业尝试为欧洲人生产了规模空前的棉纺织品,传播了对棉纺织品的嗜好,使得关于棉花加工的知识广为传播——所有这些要素最终变得极其重要。但目前而言,这些小的变动对全球棉纺织业来说无关紧要,因为此时欧洲人还缺乏在跨洋贸易市场上竞争的能力,何况欧洲生产的棉布质量远逊于印度的棉布。而且,与印度和中国的棉纺织品制造者不同,欧洲人依赖从远方进口的原棉,却不能对这些地区施加多少控制。在1600年时,绝大部分欧洲人还穿着亚麻和羊毛制成的衣服。
然而,在随后的两百年中,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尽管这些变化非常缓慢,起初甚至难以察觉,但是势头一旦建立,变化就越来越快,最后是爆炸式的。最终的结果是世界棉花产业经历了剧烈重组:棉花种植和生产的方式与地点发生了剧烈的改变,同时棉花作物以一种令人震惊的方式将整个世界整合在一起。对棉花产业的重铸最初并不是来自技术进步,也不是来自生产组织方式的优势,而是源于一个更为简单的原因:跨越大洋投入资本和力量的能力和意愿。欧洲人越来越频繁地——往往以暴力的方式——挤入棉花贸易的全球网络之中,包括亚洲内部的以及亚洲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网络,然后利用同样的力量建立起非洲、美洲和欧洲之间的全新网络。1 在更强大的国家面前,欧洲第一次闯入棉花世界的企图失败了;一代又一代的欧洲资本家和政治家吸取教训,凭借着他们运用武力扩张自身利益的意愿和能力,建立起了比较优势。欧洲人在棉花世界中变得重要不是因为新发明或先进技术,而是因为他们具有重塑和主导全球棉花网络的能力。
欧洲的资本家和统治者通过多种手段改变了全球网络。武力贸易的力量使欧洲能够建立起一个复杂的、以欧洲为中心的海洋贸易网络;财政-军事国家的缔造使得力量得以投射到世界上遥远的角落;金融工具的创新——从海运保险到海运提单① ——使得远距离输送资本和货物成为可能;法律制度的发展给予遥远地区的投资以某种安全保障;与远方的资本家和统治者联盟,可以接触到当地的纺织工人和棉花种植者;攫夺土地和贩卖非洲奴隶创造了繁荣的种植园。当时人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些变化是通向工业革命的第一步。在欧洲和东亚人均经济生产值出现“大分流”前,一小部分欧洲人主导了构建全球经济联系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当时只是间断性的且逐步发生的,这不仅对棉花产业,而且对全球各处的人类社会都带来了重大的后果。“大分流”首先是国家权力、国家和资本所有者之间的特殊关系的分流。在这一过程中,诸多独立的棉花世界转变成了一个以欧洲为中心的棉花帝国。
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美洲登陆,这是重塑全球联系的第一个重大事件。这一旅程引发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土地掠夺。1518年,埃尔南·科尔特斯攻击了阿兹特克帝国,为西班牙人在美洲广阔的土地上建立起领土主张,并扩展到南美和更远的北方。到16世纪中叶,葡萄牙跟随他们的脚步,攫取了今天的巴西。1605年,法国到达美洲并夺取了魁北克,攫取了今天美国中西部和南部的部分土地(这些土地在法国统治下成为路易斯安那),他们还占领了加勒比群岛中的若干岛屿,包括1695年获得的伊斯帕尼奥拉岛西面三分之一大小地区,成为法属圣多明各。1607年,英国在美洲成功建立了第一个殖民地,即后来成为弗吉尼亚殖民地一部分的詹姆斯敦,随后又在北美和加勒比地区建立了更多的殖民地。最终,我们将会看到,殖民者在美洲地区获得了大量土地,使得棉花的大规模单一种植成为可能。
棉花历史上的第二个重大事件发生在5年后的1497年。瓦斯科·达·伽马成功地驶入卡利卡特港,开拓了从欧洲绕好望角到达印度的海上航线。现在,欧洲人第一次直接接触到了印度织工——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生产者——的产品,而不再依赖大量的中间商;此前,这些中间商先用船只将印度布匹运过印度洋,再乘骆驼穿越阿拉伯半岛,最后用船将印度布匹卖到欧洲的各大港口。1498年,达·伽马从当地的统治者手中获得了与当地人开展贸易的许可,欧洲人开始建立了与印度次大陆的正式贸易关系。16世纪早期,葡萄牙人在印度西海岸建立一系列贸易据点,其中持续时间最长的是果阿。16世纪末,荷兰和英国开始挑战葡萄牙在亚洲贸易的垄断地位,他们特许设立了一些合股公司,以期在获利丰厚的香料贸易中分一杯羹。在一系列英荷战争后,英国人最终与荷兰人就在亚洲分割他们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