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草地,观察稳重的蘑菇家族。
鲁塔爱蘑菇胜过爱植物和动物。她说,真正的蘑菇王国是藏在地下的,那里永远照不进阳光。她说,冒出地面的只是那些被判了死刑的、或是受罚给逐出王国的蘑菇。在这里,它们或死于阳光,或死于人的手,或遭动物践踏。真正的地下蘑菇王国是不死的。
秋天,鲁塔的眼睛变成黄色,像鸟的眼睛一样敏锐。鲁塔搜寻、采摘蘑菇。她说话比平常更少。伊齐多尔觉得她似乎不在自己身旁。鲁塔知道在什么地方,会有蘑菇的菌丝体冒出地面,而在哪里它会对世界伸出自己的触毛。每当她一找到白蘑或哥萨克蘑,她总要躺在地上挨着这种蘑菇观察良久,然后才把它采下来。不过鲁塔最喜欢的还是蛤蟆菌。她知道这种菌类喜欢生长的所有林中草地。官道另一边的小块白桦林里,蛤蟆菌最多。这一年,整个太古的人们特别清晰地感受到上帝的存在,那时在七月初,蛤蟆菌便出现了,桦树林的林中草地长满了红色的小帽子。鲁塔在蘑菇中间蹦来跳去,但她很小心,不糟践那些红小帽。然后她躺在蘑菇中间,从它们的红衣衫下面观察世界。
“注意,它们有毒。”伊齐多尔警告说,可鲁塔却笑了起来。
她向伊齐多尔展示各种各样的蛤蟆菌,不仅仅是红色的,还有白色的,略呈绿色的,或者是那种伪装成别的蘑菇的,比方说,伪装成伞菌的蛤蟆菌。
“我妈妈常吃它们。”
“你撒谎,蛤蟆菌是能毒死人的。”伊齐多尔生气地说。
“可它们对我妈妈无害。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能吃它们。”
“好吧,好吧。注意那些白色的。它们最毒。”
鲁塔的勇敢令伊齐多尔敬佩。然而观察蘑菇对于他来说远远不够。他想更了解蘑菇,掌握有关蘑菇的知识。他在米霞的烹饪书中发现了整整一章都是讲各种蘑菇的。在某一页上画有各种食用蘑菇,而在另一页上,则画有各种非食用蘑菇和毒蘑菇的图像。下次见面的时候,他把书藏在毛衣下边带进了森林,把书里的图画指给鲁塔看。她却不相信。
“你读吧,这儿写的是什么?”她用手指头指着蛤蟆菌下的文字说。
“Amanita muscaria。红色蛤蟆菌。”
“你怎么知道这里写的就是它?”
“我会认字母。”
“这是什么字母?”
“A。”
“A?再没别的?只是A?”
“这是em。”
“em。”
“而这像半个m的是n。”
“你教我读书吧,伊杰克。”
于是,伊齐多尔教鲁塔读书认字。首先是用米霞的烹饪书教,后来他又把一本旧年历带进森林。鲁塔学得很快,可是也同样快地厌倦了。到了秋天,伊齐多尔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学问都教给了鲁塔。
有一回,他在长满松乳蘑的小树林里等候鲁塔。他翻阅着那本旧年历,一道大大的阴影落到白色的书页上。伊齐多尔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鲁塔身后站着她的母亲。她赤着一双脚,又高又大。
“你不要怕我。我对你十分了解。”她说。
伊齐多尔没有吭声。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她在他身边跪了下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有颗善良的心。你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会走得很远。”
她用一个坚定的动作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搂抱着他。伊齐多尔受到麻木或恐惧的致命的一击,停止了思考,仿佛睡着了似的。
后来,鲁塔的母亲离开了他俩,鲁塔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刨土。
“她喜欢你。她老在打听有关你的事。”
“打听我?”
“你甚至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力气。她能举起大石头。”
“任何娘儿们都不可能比男人更有力气。”伊齐多尔的神志已然清醒过来。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
“假若她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你们娘俩就不会住在倒塌了的森林破屋里,而是住在耶什科特莱的市场旁边。你们就会足蹬皮鞋,身穿连衫裙,会有帽子和戒指戴。她就会真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鲁塔低下了脑袋。
“我给你看点儿什么,虽说这是秘密。”
他们一道走到韦德马奇后边,绕过一片幼阔叶林,现在就走在一片桦树林中。伊齐多尔先前从未到过这里。他们离家定是很远很远了。
鲁塔突然站住了。
“就是这里。”
伊齐多尔惊诧地环顾四周,围绕他们生长的全是桦树。风把它们轻柔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这里是太古的边界。”鲁塔说,同时向前伸出一只手。
伊齐多尔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太古就在这儿结束,再远就已是什么也没有了。”
“怎么什么也没有?不是有沃拉、塔舒夫、凯尔采吗?它们又是什么?这里应该有条路通向凯尔采。”
“凯尔采并不存在,而沃拉和塔舒夫都属于太古。一切都在这儿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