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会对她说的话。他如何才能做得到,又怎么可以做不到?
猫头鹰街17号——伊娃·卡尔布的家。菲德利斯站在浅黄色的砖铺走道前,望着门口破旧不堪的铸铁藤架,皱了皱眉。结实的蔷薇枝茎缠绕着铁架攀缘而上,久未修剪,叶子已经落光,除了粗大的刺尖发白,望过去几乎黑压压的一片。走道没有清扫,门前散落着凌乱的纸屑。整个街区的其他地方却干净利落,虽然依然处于战败后的混乱之中,却整洁得不可思议。伊娃·卡尔布家门前的疏于打理让菲德利斯心烦意乱,也许这本身就意味着家中有人逝去。他双眼噙泪,捏了捏鼻梁——即便在公众场合,情绪依然控制不住,这让他有些惊慌。这时,房子前窗的纱帘后有些动静,菲德利斯知道已经有人看到了他。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缩进更加坚硬的外壳中,武装好自己,往前迈上砖铺的走道。
敲门声刚落下,她就开了门。他由此明白,方才窗后的一定是她。他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伊娃。他一直保存的盒式吊坠里有她的照片,那是铁哥们交给他的。即便现在,那个廉价的镀金信物也依然塞在身上这件夹克窄小的暗袋里,在胸前鼓起椭圆的一块,炽热滚烫。吊坠小小的相框里是一张手工上色的女人肖像,上面的她看起来既能干又脆弱,嘴巴敏感地抿成一条线,嘴角透出机灵和性感。她那双马扎尔人的墨绿色眸子神秘而深邃,此刻睁得很大,敏锐地望着他,让他震撼不已。当她直视他的双眼,过去几年中使他得以保全性命的训练有素的沉着镇定顷刻间彻底坍塌。“快,跟我说实话。”她的主动出击让他马上败下阵来,只得服从她的命令,将他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约翰尼斯——她的爱人、那个和她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和菲德利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离开了人世。
菲德利斯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他脑子里的想法,还是已经脱口而出的话语,但那些声音的确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虽然他没有听进耳朵,伊娃却已经明白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将那些声音传达的消息一同吸进了身体。在这残酷而痛苦的气氛中,她似乎感到眩晕和窒息,聪慧的面庞神情恍惚,表情仿佛瞬间被抽空,于是在这一刻,菲德利斯看到了一个生命正在经受痛苦、毫无防备的真实状态。紧接着,伊娃·卡尔布面色平静地朝他倒了下去,双手还紧紧攥在一起,做着祈祷的姿势。他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这才出于直觉,惊讶地发现她怀孕了。后来,菲德利斯独自回顾起这个时刻时,相信她腹中的胎儿一定是踢了她一下,他的手掌在伸出去扶她时感受到了这个动静。
菲德利斯就这样站在门口,抱着挚友的未婚妻,毫不费力,就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他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连站上数小时。就他的力气来讲,支撑她的身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是那种生来就力大无穷的人。这股力量一直存在于他的身体中,而且日益见长。
据说,有些人在母亲腹中时,会吸收另一个孪生胎儿的精华。菲德利斯大概就是这种人。也许他就属于日耳曼神话中的古老种族,以森林为家,他们的神曾把自己倒吊在生命之树上。在德国的一些地区,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一个人在把他人杀死的那一瞬间,死去的人的灵魂就进入了他的身体。如果确实如此,那就解释清了菲德利斯的身轻力大。他曾在扣动扳机、击碎远方的一张脸前的一瞬间,透过望远镜看到一丝微笑在那张脸上闪过。他也曾利落地开枪擦过一个人的喉咙,看到血液从他捂住脖子的指缝间喷涌而出。他曾在用沙袋搭建和加固的炮塔里精准地射杀法军和英军,逼得他们紧盯他的换哨时间。他们恨透了他,早就计划好该如何把他慢慢折磨死,想方设法活捉他,差点就成功了。在他们之间,战争变成了一场私人恩怨。他很清楚,却依然从未撂过挑子,只是继续像猛禽般锲而不舍,把一个个猎物从地面上那个过于浅窄的壕沟里轻松除去。
为了躲避他,他们把战壕挖得更深,但无论怎么做,不管是在他掉以轻心、筋疲力尽还是集中精力的瞬间,他们都躲不过他的子弹。也许那些逝去的灵魂确实准确无误地飞跃尸横遍野的泥潭,在他身体里安了家,因为菲德利斯体内的沉静已经深化为一种无声的暴力,丝毫不受重型武器在夜间轰鸣的干扰。就连他的战友也开始害怕,然后转而憎恶他,他们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危险。他吸引了敌军的火力,却毫发无伤。他一直睡,一直睡。炮弹在不远处落下,尖叫声不绝于耳。菲德利斯却只是皱了皱眉,像孩子般恼怒地叹口气,转身继续睡了过去。他坠入黑暗的梦境,醒来却毫无记忆。他会一丝不苟地擦拭来复枪的每个部件,抹上润滑油。他吃的是德式面包、香肠和从家里带来的小包苹果干和桃果干。每天清晨,他用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在一小罐母亲酿造的蜂蜜里蘸一下,然后舔一舔,伴着森林中的苦涩品尝蜂蜜的香甜。那是一种童年的味道,是从隐匿在茂密的银杉丛林深处的花朵中吮吸到的味道。他从不将蜂蜜舔得一干二净,但在扣动扳机时,手指却从没打过滑。
此刻,菲德利斯依然站在门口,直到伊娃的母亲走上前来一探究竟。他搀着伊娃走进屋里,扶她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