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道:「那依父亲之见,太子胜算几何?」
李冲不假思索道:「天下兵马六成握于陛下手中,且大魏钱粮多出河洛,彼等又如何对抗陛下?太子此举无疑以卵击石。」
李氏疑道:「那元隆岂能不知此间之理?缘何还教唆太子以蚍蜉之力撼参天之树?」
李冲摇了摇头,道:「元隆自是明白此间利害,只此人抱残守阙且自命不凡。陛下虽手握重兵,然多数将士为鲜卑子弟,元隆若得宗亲支持,许会有倒戈之士…元隆定是因此而存侥倖之心…」
「太子少不经事,倘若当真事成,必对元隆言听计从…如此一来,这天下岂不为其所有?」
李氏望着李冲,道:「依父亲方才之言,女儿当作何计?」
李冲微蹙双眉,道:「右昭仪乃陛下姬妾,自当与陛下同心同德,荣辱与共…如今太子谋逆,你岂可隐瞒不报?」
李氏冷冷道:「陛下眼中只有那个再醮之妇,何来女儿半席之地?女儿与太子结盟日久,太子亦曾允诺力荐吾为皇后。太子既以储君之身起事,那便是得了天下亦当奉吾为太后…」
「倘若太子事败,吾只佯作不知。陛下倚重父亲,到那时,父亲再联络群臣举荐悌儿为太子,吾便可稳登鸾位,如此岂非一举两得?」
李冲为人虽具私心,然对元宏倒是颇为忠心。闻李氏之言,李冲沉下脸来,肃色道:「右昭仪身为妃嫔之首,如今又执掌宫权位同副后,理当忠心陛下,秉礼守度,怎可道如此糊涂之言!」
「所谓妻凭夫荣,母以子贵,右昭仪仰赖陛下,方有今日之殊荣。倘若太子事成,右昭仪当真以为可享太后之尊?」
冷哼一声,李冲又接着道:「元隆忌惮臣,自不会令太子奉右昭仪为太后…」
李氏打断道:「父亲方才认定太子谋逆乃以卵击石,既如此,吾方才所计又有何惧?吾不过内宫女眷,又岂会知太子蓄意谋逆之事?太子当真事败,陛下亦不会怪罪于吾。」
李冲道:「陛下如今往嵩山祭天,随行不过三千骑羽林卫,太子意欲谋反,我等怎知太子究竟有无弒父之心?陛下若遭遇不测,于我大魏便是天崩地坼之事。」
望着李氏,李冲继而又点拨道:「右昭仪既有心助七皇子夺储,仅凭臣三言两语又岂能如愿?」
李氏亦是精明之人,当下会意:「女儿愚钝,幸得父亲指点!只兹事体大,由何人为陛下传讯方为妥当?」
李冲略一思忖,道:「事关社稷与陛下安危,怎可假手于人?陛下仪仗重重,车队定是速缓。臣即刻动身,快马加鞭,不出半日便可面圣…」
太子府邸,萱红已将右孺子郑荞猜测之事道于中舍人陆琇与中庶子高融知晓。二人皆受命于皇帝,行督导太子之责,闻萱红之言,霎时白了面色,只觉不寒而栗。
待遣走萱红,陆琇与高融定了心神,方商议对策。
陆琇乃八部宗亲步六孤氏嫡支子弟,闻太子欲联络宗亲起事,唯恐皇帝罪及其族人,故而力主上禀。
高融亦知事态严重,却不愿皇帝父子反目,故而欲面见太子,晓以利害,以令其可悬崖勒马。
二人平日里相待以诚且道合志同,现下里虽各持己见,却知事关社稷,不可以一己之私而论,故又同咨合谋,求大同存小异,定下应对之策。
事不宜迟,二人起身离席出了当值处,便往太子寝殿求见。
除去朝会,陆琇与高融鲜少同时求见。此时见他二人一道前来,元恂疑道:「你二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陆琇作揖道:「太子,若非急务,臣等万不敢深夜叨扰。」
元恂一脸不悦,道:「急务?有任城王与彭城王在,何来急务由吾处置?罢了,罢了,尔等且道来于吾听听。」
陆琇提纲挈领,道:「这两日太子可是欲离京出行?」
元恂闻言一怔,料想定是郑荞将此事道于彼等知晓,心下恨恨,道:「贱妇!竟敢搬弄是非!」
陆琇亦顾不得替郑荞辩解,接着道:「太子这是当真要离京?太子您乃国之储君,发言虑事当谨而慎之…」
不及陆琇言罢,元恂便打断道:「你既口口声声称吾作『太子』,那便不该以下犯上来质问于吾!」
陆琇道:「臣与中庶子受命于陛下,虽为太子幕臣,却有督导之责…太子如今监国,若无陛下旨意擅自离京,那便是欺君之罪啊!」
元恂冷哼一声,道:「监国?吾担监国之名,何来监国之权?阿耶令尔等行督导之责,不过是令尔等监视于吾…吾名为大魏太子,实同阶下之囚!」
陆琇正欲开口,便被高融轻拉衣袖,陆琇会意,垂首不语。只见高融行前半步,作揖道:「臣等虽奉旨跟随太子,然这些年与太子朝夕相处,早已同舟共命,休戚与共。」
抬头望着元恂,高融又接着道:「臣早年奉陛下旨意,随咸阳王与陇西公一道为太子营建府邸,陛下特嘱一应园林建筑、陈设布置皆以宫庭之制,由此可见陛下待太子疼惜与倚重之情。」
元恂不以为意:「你毋需与吾道此些虚表之事…阿耶整日里面命耳训,对吾疾言厉色,言笑不苟,何尝有半分父子情义?」
高融劝解道:「太子乃我大魏储君,日后当承继大统执掌江山,陛下待太子与他人不同,乃为太子可砥砺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