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仙廷提着手里的尸体,脸上并没有宣泄或者厌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缕抹不去的疲倦。
苦笼派的那个废物说——“痛苦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击千万次,但并没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
鲁懋观是个样样不如钱晋华的钜子,唯一胜过前任的地方,是对墨家精神的坚守。
这样一位平庸钜子,被轰出钜城的范围后,速杀是确定的结果。
猿仙廷预见这结果,达成这结果,但无法感到畅快。
他只觉得丑陋。
鲁懋观死于人族的坐视,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视了千劫窟里的悲剧。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样的高尚也同样的卑劣。
那时他就要打死虎太岁,可最终却放下了拳头。
生死并不能阻止他。
也没有谁的威严能够叫他停手。
他止于太古皇城里那些所谓高瞻远瞩者,口中的未来。
没有未来的妖族,太需要“未来”。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发生。
毁灭墨家吧!毁灭人族无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种。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着天狱世界,他不愿意披枷带锁,年又一年。更无法坐视妖族把最后的底线都丢掉,将对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勋,让虎太岁那样的家伙承担未来!
然而他绝不能是一个逃兵。
所以他来了。
不顾太古皇城里所有反对的声音,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来到这胜负已分的战场,羽祯大祖所创造的世界。
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妖族的抗争如他永炽!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独翎的束发赤金冠,随意地扔在地上,就这么提着鲁懋观的尸体往前走:“将我的冠冕,弃置在此!”
“用尔等的厌恨,将我焚杀。”
他伸手,那杆战戟发出渊狱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挣裂了时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时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将此戟一横:“今日猿仙廷,只进不退!”
没有言语。天工大阵的轰击一刻不停,钜城的轰鸣譬如连珠——墨家的回应只有反攻。
不断的、恒定的,从生到死,持续到生命尽头的反攻。
直到每一个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个零件都不能再运转,墨家才会确认那结果。那不是甘愿,只是对客观事实的确认。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枪剑戟中,受雷笞火灼,坚定地向戏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戏相宜,其实最不容易杀死。不破傀世,无以杀“兼爱”。所以他先杀墨家钜子,欲夺墨家之势,杀墨徒之志,镇傀世于一时。
哗啦啦。
鲁懋观的死,没有震慑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们的攻势依然错落有序,他们每个人仍然像庞大机关里的某个部件,从始至终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因为领袖的死而产生变化,攻势只随战场形势而演变。
墨家这些人……还是人吗?
猿仙廷随手将这具尸体丢弃,却在此时听到“哗啦啦”的锁链声!
从鲁懋观的体内,一条条锁链爬出来,沿着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双手,钻进了猿仙廷的手臂——
鲁懋观那双死去的眼睛猛然圆睁而翻转,珠白的眼球爬满了精密如齿轮咬合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体型微小的大军,在统一的指挥下不断变幻战阵。
它们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间爬满了他的妖躯。
牵机符·生死傀!
鲁懋观根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站在方圆城的城头,明白终有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面对不可敌的强者,将生死牵线,魂命契同!
他并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胜利的其中一颗齿轮。
与此同时,那支断裂的钜子剑,碎为漫天流光,飞回舒惟钧掌中。
白发飞扬间,他反手一剑,将此剑拄入钜城!
轰轰!轰轰!
钜城像一只巨兽张开了裂口,正中心的滚烫铁池,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
舒惟钧那雕刻极致近乎天工的武躯,便落在铁池正中。
低沉的呜声如同号角吹响,铁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鸣。
在那一无所有的黑暗时代,孱弱的人类削木为矛,铸铁成兵,才有了和野兽厮杀的力量。这是墨家最古老的渊源。
偌大一座钜城悬在空中,竟似巨灵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势为拳,一拳轰向了猿仙廷!
这一拳的威势超过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肤见血。
墨家善假于物,非凭于人。
因为人心幻变,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间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圣的武力,是靠钜城来完成。
此刻舒惟钧接下重任。
现世显学的底蕴,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来!过去未被辜负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浇筑这堡垒。
猿仙廷身上爬满了符文,就连冷疲的眼睛都没有遗漏,遍身符文如蚁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顿被定住,死亡的结局从鲁懋观身上向他传递。
来自天工大阵的斧凿,正在敲击他的妖躯。方圆城外的战械,已经将那血甲轰碎。
他垂视着手里的尸体,那紧紧抓着他,死都未松的鲁懋观。
这位墨家当代钜子,除了那一句“为人族拒你”,最后的遗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张……其作为崇古派,一生所坚守的墨家精神!
这死人闭着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万拳活活砸死,面上却没有怨恨和挣扎。
那坚韧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正的厮杀,现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