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姑姑都变得那么精神奕奕,与当初的困苦低迷不可同日而语。」王扶风再次轻笑,「果然,人生只要努力就有希望。」
但什么希望,都得建立在健全无恙的基础上。
看着王扶风笑容淡去,许默心头一跳,再次提及白日话题,「这三年你可有找吴大夫诊脉?他有没有说过你的身体怎么样?小四也拜了新的师傅,让他为你诊治一番吧。」
「不用了。」王扶风再次摇头拒绝,「我这次是带了医师过来的,贸然换人诊治恐怕于医者心中不悦,我们还得返回安水郡呢。」
「再说了,你看我精神头这么好,哪里有孱弱的模样。」
少年语气自然诚挚,气色也确实平和,让许默挑不出毛病,即使内心隐隐不安,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去。
「许兄,跟我聊聊你们这几年吧。」王扶风眉眼再次弯弯,「姑姑说的只是大概,我想听你说详细。」
说他会元被夺,说他隻身入金銮殿,说姜笙认亲的坎坷,说郑如谦抢荔枝的惊心动魄,说温知允劫富济贫,说长宴无可奈何离去。
说丰京世家局势,说天家懦弱不堪,说朝堂平衡手腕,说科举舞弊带来的后果。
夜色那么黑,星空那么亮,银丝碳燃烧出扭曲的温热,油灯里的烛火灼灼,茶水冷了又凉,凉了又热。
王扶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许默刚刚起身,王明宇就闪身进来,足够强壮的身体让他打横抱起自己的弟弟,放置于床榻上。
「明宇兄去歇息吧。」许默想起他也千里奔波,「扶风兄就暂时交给我。」
却不想王明宇摇头拒绝了,「我答应过扶风不离他身侧。」
许默无奈,也只能起身去温知允的房间里歇息。
得亏家里的人零散四方,否则当真住不开了。
就这样,几位远道而来的师长们还都被安排在客栈里,明日要他带着逛游丰京。
时值年节,既然千里迢迢奔来,哪能轻飘飘回去。
吃好玩好都是基础,再买些当地特产备着,捎带给家乡的亲人。
只是有人提及要先回乡的时候,余下者均摇头拒绝,「既然一起来的,那就一起走,等等扶风嘛。」
「就是就是,我也想看扶风公子开交谈会。」
那到底,该是怎么样的光景呢。
第433章 扶风绝唱
所谓交谈会,其实就是流传自汉朝,文人之间最爱的高谈阔论,由一人发起,众人应和,单就某个观点议论不休,引古论今。
甚至引发出个独特的玩法,叫麯酒流觞,大家坐在河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做诗引词,回答观点云云。
王扶风自是不能饮酒的,大冬天也没有温泉能够流觞,索性将地址选在城门空旷处。
之所以在西门,则因为安水郡的方向在西。
城防处是早就打过招呼的,座椅板凳也提前搬放过去,中间搭个高台子,四周围坐文人学子,还有来看热闹的平头百姓。
临近年关的丰京比安水郡红火更甚,街道悬樑上都挂着莹润的大灯笼,红色彩带随风飘扬,九成以上的百姓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云糕点心,还有必备的糖葫芦。
得到消息的年轻学子们早早落座,期盼地看着高台,又扭头环视,试图第一时间找到扶风公子。
安水郡来的师长们也有自己的座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钱夫子道,「丰京就是比安水郡富有,看那灯笼都要大许多。」
举人夫子道,「你这等同于废话,丰京是大渝王朝最富裕的地方了。」
师爷捋着鬍鬚,「可我还是独爱安水郡。」
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
也许并不会久留,也许偶尔厌弃,但熟悉的生活环境,闭上眼都能摸寻到的大街小巷,将是身处何地都忘不却的回忆。
几位师长相视对笑,钱夫子较为年轻眼尖,一眼看见街头,「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这场交谈会的主人来了。
明明人流川息,明明身影交错,但就是能在人群中清晰辨别。
那个穿着白色长袄,脖颈一圈狐狸毛的是扶风。
那个青色长袍,永远笔直如松的是许默。
他们的亲人环随两侧,步伐或大或小,唯独坚定相同。
「扶风公子来了!」
「青竹公子也来了!」
人群再次骚动,文字学子似乎都想站起来,又被彼此制约着重新坐下。
他们神态憧憬地仰起头,看着扶风公子抱着古琴缓缓走上高台,看着青竹公子带弟妹立于人侧。
一步一阶梯,一立一高台。
行至半途,王扶风似乎略有疲惫,深吸了口气又恢復奕奕,盘腿坐于高台上。
他没有讲话,也没有问好,而是指尖拾弄,平静而安详的音调传出,周围喧嚣随之消散。
古琴五弦,音调清简,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哪怕不知情的路人走过,也自觉安宁下来。
要说惊疑不定的,大概只有于暗中窥探的人了。
一曲终了,王扶风重新抱起古琴,张口便是,「今日论题,阶级是否能够跨域。」
所有文人学子寂静,连笔直挺立的许默都讶然。
在丰京谈论阶级,不知该说扶风公子胆大,还是说他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