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壁的岁月就像一场梦。
梦里他是杨长生,认识了一个叫阿月的少女,他听她讲述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兄长,嘴角一撇。
阿月若是他的妹妹,他一定千疼万宠,舍不得让她皱一下眉头,更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赤壁不闻不问。
他头一次有种不服气的感觉,像个普通的自命不凡、意气用事的儿郎,暗暗地想和阿月的哥哥比一个高低,他会是一个更完美更强大的兄长。
回魏郡的船上,他惊讶于他们可能是同乡,没有深想,直到阿月站在船头,惊喜地指着岸边身骑骏马的青年。
「长生哥哥,那个骑黑马的就是我阿兄!」
她话音未落,看到李仲虔不远处打着唐家旗帜的随从,呆了一呆。
李玄贞不知道那一刻李瑶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认出李仲虔时,脑子里嗡嗡一片响,仿若无数个轰雷在耳边炸响。
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痛苦,愤怒,绝望。
仇恨。
她骗了他!
她是谢满愿的女儿,李仲虔的妹妹!
上天和他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母亲死后,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温情,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好好照顾的少女,竟是仇人之女。
他这一生,註定为復仇而活。
母亲烧毁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那一瞬间,从前的好感尽数化成汹涌澎湃的滔天恨意,在他心底烧起熊熊大火,他觉得愤恨,羞耻,屈辱。
他的愤怒无法纾解,他恨不能杀了她!
这样她就永远是他认识的阿月,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那段岁月里。
李玄贞双眼浮起血红寒光,额边青筋凸起,扼住了瑶英的喉咙,掐得紧紧的。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试图掰开他冰冷的手指。
他手上用力,毫不留情。
她看着他血红的凤目,「长生哥哥……」
……
风雪瀰漫,沉寂的夜色里仿佛迴荡着几年前那一声似嘆非嘆的呢喃:长生哥哥……
李玄贞仰躺在雪地上,浑身颤抖,凤眼赤红,如困兽般大吼:「别那么叫我!别那么叫我!」
秦非站在一边,无措地道:「殿下……」
难怪太子这几年反覆无常,原来他和七公主之间有着那样的一段过去。
李玄贞转头看秦非,目光发直,忽然猛地扑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我阿娘死的时候,李瑶英还没有出生……她没出生,她不算,对不对?」
秦非喉咙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玄贞哈哈大笑,清俊的眉眼透出几分狰狞,自顾自地接下去:「阿娘没提过阿月的名字,她不算,她不算,她不算我的仇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错了,我去接她,她不算!」
秦非拦住笑得古怪的李玄贞:「殿下……叶鲁可汗不会放人的。」
李玄贞凤眸大张,墨黑的眼底燃烧着两点灼灼亮光:「那我就把她抢回来。」
秦非嘆口气:「您抢得回来吗?」
李玄贞脚步顿住。
是啊,抢不回来,他衝动之下应邀前去叶鲁部,身边只有几个亲兵,根本没有能力带她回来。
即使带回来了,李德也会再次把她送出去。
如今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要不是他使计让叶鲁可汗在佛诞法会上见了她一面,可汗不会主动提出以凉州为聘礼,李德就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假如没有李德下旨赐婚在前,李仲虔出事的时候,她不用拿这个来做交换。
李玄贞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重归于无边岑寂。
他神情呆滞,往前走了两步,背上伤口隐隐作痛,心口疼得更加厉害,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上。
秦非长嘆一口气,扶起他送回马背上,带他回房。
刚回到门楼处,巡守士兵捧着一封信冲了上来:「殿下,信!」
秦非看一眼一脸麻木的李玄贞,道:「先送去长史那里。」
士兵急道:「这信是从西边送来的!那个胡人说是文昭公主让他来送信的!十万火急,不能耽搁!」
秦非一愣,还没开口,马背上的李玄贞突然一动,伸手拽走士兵手里的信。
他双手不停哆嗦,试了好几次才展开信。
黯淡的火把光亮笼下来,他就着微弱的火光看完信,脸色陡然一沉。
「各处警戒!派出哨探!」李玄贞挺直脊背,不顾背上的伤口,飞快发号指令,「给各处岗哨示警,立刻锁关!紧闭城门!不管是谁来叫门,一概不理!」
「传令下去,各部坚守!」
「有怯战者,斩!」
吩咐完这些,李玄贞叫来自己的亲兵:「你们速去叶鲁部接文昭公主回来!」
门楼里的士兵们呆愣了片刻,齐声应喏,分头去执行命令。
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地吹了起来,穿透茫茫风雪,从关隘向南北两侧发布信号,各处关隘立即响应,号角声响彻天际。
气氛肃杀。
秦非紧跟在李玄贞身后,衝上瞭望台。
李玄贞脸色凝重,和刚才癫狂的样子判若两人,匆匆穿上衣裳,长发随意一束,立在城墙角落的高塔处,眺望西边、北边漫漫无际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