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竹叶碧绿如新,彩虹跃于天际。
与张明畅分别后,崔慕礼带着谢渺一同下山,谁都没有主动再提敏感话题。
谢渺是个固拗的性子,崔慕礼知晓逼迫无用,也罢,此事不急在一时,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谢渺回到海花苑,洗漱完毕,换好衣裳,拂绿端着碗姜汤进来。
谢渺慢吞吞地喝到最后,听拂绿说道:「小姐,这是二公子特意叫人送来的姜汤。」
谢渺口里含着姜汤,咽不是,吐也不是,光用一双眼睛指控她。
你怎么不等到明年再说!
拂绿无辜地道:「一碗姜汤而已。」
谢渺愤愤咽下姜汤,用帕子胡乱抹嘴,「行了行了,下去吧,我休息会。」说完往榻上一躺,用凉被盖住脸,轻声哼哼:「这几天谁来我都不见。」
拂绿退到外面,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走多远便被桂圆和荔枝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拉着臂弯,架到了拐角处。
「拂绿姐姐,早上二公子是特意去找小姐的吗?」
「拂绿姐姐,二公子是不是喜欢小姐呀?」
「拂绿姐姐,我过去听人说小姐喜欢二公子,二公子不喜小姐,但来海花苑后一看,似乎反了啊,明明是二公子追着小姐身后跑!」
「就是就是,所以小姐会嫁给二公子吗?拂绿姐姐,你跟我们好好说说……」
拂绿被吵得脑壳疼,抽出手来按按太阳穴,呵斥道:「那都是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当丫鬟的做好本分就行,别成天只晓得说长论短。管好你们的嘴,要是敢在外面乱传,小心二公子将你们打一顿再卖出府去!」
两个小丫头登时噤若寒蝉。
教训完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拂绿端着空碗打算去厨房一趟,刚出院子便与崔夕宁碰个正着。
崔夕宁问:「拂绿,你家小姐呢?」
「二小姐。」拂绿侧身行礼,道:「小姐刚喝完姜汤,正在屋里休息。」
崔夕宁示意她站到角落,好奇中难耐期待地问:「今日遇见二哥了吗?」
拂绿点头,「遇是遇到了,但是——」
崔夕宁涌现不好的预感:但是?
拂绿用手掩着唇,小声道:「似乎辩了几句嘴。」虽没听清他们在亭子里说了什么,但她远远瞧着小姐的动作,也知道闹了些不愉快。
崔夕宁「啊」了一声,急声问:「二哥和阿渺辩嘴?因为我吗?」
拂绿摇头,道:「跟您没关係,近段时间,小姐对二公子一直都不冷不热。」
崔夕宁蹙着两弯细眉,「拂绿,你老实跟我说,阿渺真不喜欢二哥了吗?」
拂绿不无遗憾,却实话实说:「依奴婢看来,小姐是真放下了。」
完了,她做错事了。
崔夕宁追悔莫及,「早知道……唉!我这就去向阿渺赔礼道歉。」
拂绿拦着她,「二小姐,您别急,不如过几天再来。」
崔夕宁顿时慌了,「她生我气了!」
「没事,小姐正在气头上,难免使使性子。」拂绿宽慰道:「改天您再来,跟小姐说几句软话就行。」
崔夕宁长吁短嘆,完整地说出了心里话:「早知道就不帮二哥了!」
可惜咯,千金难买早知道。
「罪魁祸首」崔慕礼很镇静。
云溪竹径一别后,他并未对谢渺穷追猛打,反倒沉寂下来,专心忙于公务。并非他对她不上心,而是他充分地意识到,隔阂乃日积月累而成,消除心结难一蹴而就。
给彼此点适当的空间,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派往郑城的探子返回京城,费劲查得的消息使崔慕礼足足沉默半晌。
郑城,典子铭,吕香禾,还有那场令邹远道夫妇此生难有子嗣的大病……
书案上铺着宣纸,崔慕礼神情肃宁,手中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一片混沌里,他寻到其中关键,将凌乱纷杂的线索条条梳理,甚至连缺失的几环关键都生出最为合理的推断,徐徐描绘出一段被人竭力掩埋的往事。
笔墨未干,崔慕礼又将它揉成一团,从烛间取火,眼睁睁见它化为灰烬。
悔吗?他想,邹远道不悔。
悔吗?他猜,邹远道极悔。
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然而有些过错,改之晚矣,悔之无用。
归其所有,不过造化弄人。
既已猜到凶手是谁,紧接着便是收集证据,将犯人捉拿归案。他谋划再三,拟定一则「引蛇出洞」之计,待吩咐下去时,有人如范正元般,张惶入了崔府小门。
又一封歪歪扭扭的信,内容预示十天后,他将会遭黑衣人伏击,请他届时务必带够人马。
崔慕礼捏着信纸,凤眼凝睇,眸光锐利的似乎能将信纸穿透。
时间、地点、经过……竟然都与他刚设想好的计划相差无几。
书房静默。
「沉杨,去将跟在表小姐身边的两名暗卫叫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出声道。
暗卫到,如实禀告丫鬟拂绿的今日行踪。午时三刻出崔府,在城中晃悠半个时辰,找了家客栈,女扮男装成小厮模样,再一路行向督捕司校尉杜宏家中,使孩童递与杜宏家人一信,随即绕城良久,返还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