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聪明人谈话总是畅快,崔慕礼敬佩他的爽直,道:「邹将军这是承认,您便是红河谷灾银案中指使姚天罡,联合贼匪章见虎,截五百万两灾银、杀七百余名精兵同袍的幕后黑手?」
邹远道:「正是。」
崔慕礼问:「有何为证?」
邹远道闻言诧异,随即摇头苦笑,「我已认罪,你逮捕我下狱就是,如此滔天罪行,邹某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崔慕礼却不依不饶,「刑部破案,讲究人证合一,您虽然买通离煞杀手欲取我性命,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未能直接与红河谷灾银案挂钩。」
邹远道皱眉,不悦道:「你这小儿……莫非是在作弄与我?」
「非也。」崔慕礼道:「下官恪尽职守,只想捉出真凶,还原当年事实。」
邹远道一拍轮椅把手,似是恼羞成怒,「我已经认罪,是我指使姚天罡与章见虎二人拦截灾银,害得七百余名精兵遇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此。」崔慕礼问道:「将军能否告知,当年与姚天罡联繫时,共有几封书信来往?」
邹远道想也不想便道:「一共九封。」
崔慕礼摇头,颇为遗憾,「回答错误,应该是十二封。」
「你——」邹远道倏地瞪眼,显然受惊不小,随即又强压下神魂,一口咬死,「只有九封书信来往,只有九封。」
崔慕礼敛眸,慢声道:「确实,廖姓妇人送来的信件只有九封,但我从中推列,每封信都在军队过路驻扎之时所写,而从京城出发到陇西,军队共驻扎过十二次。」
邹远道偏开头,冷声道:「这些不过是你的凭空猜测,事实自然以我口述为主!我可以告诉你剩下的一百万两灾银在哪里,此事足以证明我所言不虚。」
他以为抛出一百万辆白银的线索,崔慕礼便会转移目标,岂料他语气一变,道:「我猜,邹夫人与齐儿此时应该已远离京城了吧。」
邹远道搭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崔大人,他们与此案无关。」
崔慕礼道:「邹将军,若您真是红河谷灾银案的幕后黑手,此罪当满门抄斩。」
邹远道不理他,重复道:「不知者不罪,他们并不通晓我犯得错,与此案无半点干係。」
崔慕礼换了个说法,拉长尾音道:「哦?他们当真与此案无关吗?」
他从怀里掏出本册子,封面陈旧粗糙,竟是本狱史记录。
他翻开册子,书页哗哗作响,「八年前,姚天罡被收押回京,看管他的狱卒名叫梁三。梁三在狱史记录里写道,春三到五月,姚天罡患轻症,全身起红疹,芝麻粒大小,浑身可怖,但未危急生命……过春,红疹自消。」
邹远道察觉不妙,仍力求镇定,生硬地道:「这与我有何干?」
「不急,我还没说完。」崔慕礼道:「我差人从陇西接回了姚天罡的奶娘,据她所说,姚家男丁世代遗传此红疹,春季起,过春即消。」
邹远道呼吸急促,语调渐高,「我见财起意,与他各取所需,还没那份閒心关他身体好不好。」
「巧得很。」崔慕礼道:「我近日遇见一个孩子,也有同样的毛病,将军不好奇他是谁吗?」
邹远道闭了闭眼,「崔大人,我可以告诉你灾银在哪里,但我有两个条件。」
「聪儿也有跟姚天罡一般的毛病。」崔慕礼置若罔闻,合上册子道:「姚天罡的夫人白氏当年在狱中早产,诞下一名死婴……虽与聪儿年岁不符,但早产的婴儿虚弱,长得比寻常孩子瘦小,亦在情理之中。」
邹远道似被人掐住脖颈,脸庞猛地涨红,挥手扫落木桌上摆着的兵书,低吼道:「聪儿是我和香禾的儿子!」
崔慕礼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丝的惋嘆,「这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68章
几乎在崔慕礼说完这句话的同时, 邹远道满目惊怒!
兵器架就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上头横列他常用的几样兵器:长刀勇猛锋利,劈砍时虎虎生风, 他常骑在马上,用它斩落敌人头颅;青铜戟融戈、矛一体, 既能勾喙又能刺击,他擅使它刺穿敌人盔甲;还有双刃剑、八棱锏、双节棍……等等等等。
连香禾都未发现,他双腿已恢復知觉, 若此时趁崔慕礼大意, 杀了此子以绝后患……
然而, 然而啊,他双手已沾满鲜血,还要错上加错, 罪上累罪吗?
蠢蠢欲动的念头很快便消散,邹远道自嘲想道:七百三十二条人命, 够了。
崔慕礼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十三年前, 邹夫人在郑城生过一场大病, 大夫断言,她此生难再育子嗣。」
邹远道脸上血色尽失,艰难地打断:「崔大人。」
崔慕礼没有停,「凑巧的是,邹夫人在郑城生病的那段时间, 有位熟人也在郑城,那人正是后来的两江总督, 时任幽州州牧的曲子铭。」
邹远道痛苦地闭上眼, 「崔大人, 别再说了。」
崔慕礼有一霎静默,道:「邹将军,有些真相,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他声线清越,入耳妙然,却在柔软里包裹利刃,句句戳心,字字见骨,「曲子铭乃门荫入仕,精明强干,擅审时度势。他政绩斐然,极得圣上重视,年仅三十五便官拜幽州州牧。外人只道他风头无两,殊不知他暗里竟有恶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