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夕宁喝了口茶,又问:「你下午有什么打算?」
谢渺道:「念经,抄经,晒经……」
崔夕宁伸指推她的额头,打趣道:「我瞧你啊,真是满脑子经书,活脱脱的一个俗家姑子。」
谢渺眨眨眼,心道,很快便不是俗家,而是正式姑子了。
「知道你懒得出门,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崔夕宁道:「我们先去平遥坊逛逛胭脂水粉铺,再去八宝斋买凉糕,中午便到知味楼用膳,然后再去东郊的日月池采莲子……」
她掰着手指,认真而雀跃,仿佛生辰的不是谢渺,而是自己。
谢渺弯起唇,轻轻颔首,「都依你。」
「时候不早,那便走吧。」崔夕宁挽着她往外走,状似无意地问:「阿渺,今年二哥送了什么礼物?」
谢渺提醒她,「崔表哥正在杭州府出差。」
言下之意,便是没有准备任何生辰礼。
「怎么可能?」崔夕宁惊讶出声,「他不是说——」想娶你吗?!
事情的确与前世有所出入,以往出于礼节,崔慕礼亦会准备好生辰礼。
然而谢渺不在乎。
她淡定道:「表哥公务繁忙,哪有空在意这些小事?」
崔夕宁想帮崔慕礼说好话,想到上回的教训,又紧紧闭上嘴。
算了,二哥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与崔夕宁玩了一天下来,谢渺感觉比抄十天的经书都要累。
她打起精神与谢氏一道用过晚饭,又抱着崔慕晟逗了会,这才摁着后腰,疲惫不堪地回到屋,无甚形象地扑到榻上,老气横秋地来了一句,「果然是上了年纪,岁月催人老,身体最知晓啊!」
……
揽霞和拂绿抽了抽嘴角,一瞬间产生怀疑——莫非面前的不是十六岁豆蔻少女,而是七十岁的暮发老妇?
拂绿哭笑不得地道:「奴婢这就去给您放热水泡澡,待会睡前再给您按按身子。」
谢渺用脸颊蹭蹭被子,有气无力地摆手,「去吧,我先躺会。」
揽霞和拂绿退下,刚关上门,揽霞便拉着拂绿走到一边,悄悄问:「二公子送礼物了吗?」
拂绿摇摇头。
「那周三公子呢?」
拂绿再摇摇头。
揽霞鼓起双颊,像一隻气呼呼的青蛙,「二公子和周三公子在搞什么,嘴里说着喜欢小姐吗,却连小姐的生辰都记不住?」
拂绿也有几分意外,拍拍她的肩膀,嘆息道:「算了。」
揽霞还在嘟囔:「勋贵人家的公子哥真不靠谱,小姐倒不如真去出家当姑子,到时候让他们后悔莫及去!」
又口无遮拦了。
拂绿推了她一把,「好了,小心被人听到,快去烧水。」
待谢渺洗漱完毕,绞干头髮上床,拂绿替她按摩纾解,她很快便迷迷糊糊地跌入梦乡。
拂绿放下幔帐,点上熏香,在外间留灯后悄悄退了出去。
……
风和日丽,绿草如茵。
十五岁的谢渺坐在湖边大石上,对着阳光,举高手里的翠玉嵌珠宝钿花,仔仔细细又反反覆覆地看。
真漂亮。
她眸光璀然,喜不胜收,将钿花贴到心口处,下一刻又再度送高,用指腹描绘上头的每一处纹路。
这是崔表哥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呢。
她沉浸在欣悦当中,没注意到有人嬉闹靠近,随即腰间突被人狠狠一撞,手里的翠玉嵌珠宝钿花飞脱而出,噗通一声砸入湖中。
「啊!」谢渺惊呼出声,下意识便想跟着跳进去,幸亏被人及时拉了回来。
待她站稳,那人飞快地收手,退后两步而立。
谢渺心有余悸地回头,见崔慕礼与崔慕程站在一处。
崔慕程攥着崔慕礼的衣袖,半躲在他身后,怯声道歉:「渺姐姐,不好意思,我,我一时粗心,没注意到你坐在这里。」
谢渺当然不会跟小孩子计较,安抚道:「不打紧。」言罢,她忍不住绞着手指,望望崔慕礼,又望望恢復平静的水面,急色溢于言表。
崔慕礼瞧得分明,问:「谢表妹刚才意欲为何?」
谢渺小声道:「表哥,我的东西掉进去了……」
崔慕礼音容平静,却带着轻斥,「于是你便要跟着跳进去?谢表妹,你知晓这湖水有多深吗?」
谢渺忙道:「无碍,表哥,我会水。」
「会水又如何?每年的溺毙案里,多数都是会水的高手。」崔慕礼的语气不自觉加重,「府里下人无数,你不妨喊他们来捞。」
谢渺静了静,扭捏地道:「我怕记不住位置,再晚些它被吃进淤泥里,便找不回来了。」
崔慕礼淡道:「一枚钿花而已,再买就是。」
谢渺瞪圆了眼,「买不到,那可是——」
崔慕礼无意多说,「是什么都不值当你跳进湖里去找。」说罢不再看她,对崔慕程道:「行事冒失,回去罚抄一个时辰的书,明日再赔谢表妹一枚花钿。」
崔慕程喏喏应声,跟着崔慕礼离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歉疚。
谢渺呆愣在原地,待到周遭再无声响,才沮丧地说完后半句话。
那可是……你送我的及笄礼物啊。
谢渺陡然转醒。
这会不知是什么时辰,拂绿还未进外间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