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正经亲戚,何须这般繁琐?直接领回去就行。」崔夕珺道:「表姐放心,我与你一道回去,无人敢说閒话。」
谢渺自是推脱,「表哥还有其他要事——」
「等去完崔府再办也不迟。」孟远棠从善如流,情真意切地道:「身为小辈,我理当第一时间拜访谢姑母。」
事已至此,谢渺只能应下,若再拒绝,恐会更加惹人怀疑。
出巷子前,孟远棠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对谢渺低声道:「小阿渺放心,我去崔府开开眼界,绝不会胡乱说话。」
回程路上,拂绿泪水涟涟,自责不已,「小姐,是奴婢没用,挡不住三小姐和苏小姐……」
唉。
谢渺道:「与你无关。」
真要说,也是天意难违,即便她做足准备,仍未破坏孟远棠进崔府的轨迹。
无碍,比计划中麻烦些而已。
她背靠车壁,随手抽过迎枕抱在怀中,指腹摩挲着绣面纹路,懒洋洋地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拂绿问:「什么话?」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她道:「别怕,你家小姐稳得住。」
心无所念,自然无所畏忌。
孟远棠胸有成竹,以为稳稳拿捏住她,殊不知她正扮猪吃虎,要将他消抹得干净。
好戏才要开场。
孟远棠以客人身份,大摇大摆地进了崔府。
崔夕珺引他在前厅等候,又派丫鬟去禀告谢氏有远亲来访。
趁着等待空檔,孟远棠手捧着茶盏,状似饮茶,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厅堂敞亮明净,舒适雅致。全套的杞梓木镂雕家具,中堂挂着顾恺之的真迹《湖亭清夏图》,茶具是整套光润如脂的汝窑天青瓷,看着素净,实际上价值不菲。
再说入府后,那令人目不暇接的层楼迭榭,湖亭水色,峥嵘山石,虽称不上富丽堂皇,却处处彰显世家大族在岁月长河中的沉淀。
便连路上打扫的奴仆们,也儘是相貌端正,衣着讲究,行止恭敬。
孟远棠暗暗咋舌。
早听说谢渺的姑母嫁进京城官宦人家,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名门大户……
这趟没白来。
他暗暗勾唇,兴跃转瞬即逝,又恢復稳静容德的模样。
谢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崔夕珺却粗心大意,只关心想关心的,「母亲何时能来?」
话音刚落,雍容华贵的妇人现身门外。
孟远棠眼睛倏亮,连忙起身,朝她深深作揖,「谢姑母,晚辈孟远棠,不知您可还有印象?」
孟?
谢氏对上一张与谢渺有些相像的脸,愣怔后,惊喜地道:「你是嫂嫂的侄子,阿渺的表兄孟远棠?」
「正是侄儿。」孟远棠见她表情,心中愈发得意,不出所料,小阿渺根本不敢泄露丁点往事。
谢氏的确一无所知。
当初她远嫁京城,前途未明,便将小谢渺託付给了孟府。三年后,姑侄重聚,谢渺因种种原因选择吞下委屈,将往事瞒天过海,一口咬定孟家待她极好。
谢氏信以为真,对孟家心存感怀,此时见到孟远棠,难免言语亲近,「竟是远棠,怎么不事先来信通知,我好叫人去接你。」
孟远棠搬出临时想好的说辞,「我刚到京城,还未来得及打探姑母住所,便偶然跟表妹碰面,仓促之下上门拜访,还请姑母见谅。」
谢氏望向谢渺,谢渺点头,「我今日去长乐坊,意外撞见了表哥。」
崔夕珺插嘴,「当时我也在。」
孟远棠打趣道:「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无巧不成书。」
他相貌堂堂,措辞有度,曾在平江当地小有名气,外人极容易被他蒙蔽,谢氏亦然。
他有心活跃气氛,谢渺怕谢氏看出端倪,「迫于无奈」地配合,姑侄三人相谈甚欢。
崔夕珺见状,随便找了个藉口离开,径直去往明岚苑,向崔慕礼绘声绘色地描述起经过。
「谢渺的丫鬟守在巷子口,像是在替她放哨……」
「她故意挡着我们,还骗我们谢渺在家,但我和盼雁进去一瞧,你猜怎么着?谢渺竟然跟个年轻男子一起!」
「那男子自称是谢渺的亲表哥,与她在长乐坊偶然撞见,便躲进巷子叙旧。」
「人已经进了崔府,母亲和谢渺正在招待他,三个人聊得可开心了。对了,我才知道,谢渺曾在这位表哥家寄住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呢!」
崔夕珺说得口干舌燥,崔慕礼却充耳不闻,手掌稳劲,细緻地临摹着《江南百景图》。笔尖浓墨轻触,一个个神态迥异的人物跃然纸上,市集繁闹,贩夫忙碌,孩童嬉闹,女子们织布绣锦……
崔夕珺恼声道:「二哥,我说了这么久,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崔慕礼撂笔,淡道:「我累了。」
这便是赶客的意思。
崔夕珺见好就收,改问:「盼雁给你送了半个月的鸡汤,你何时才能许她进院探望?」
崔慕礼道:「与你无关。」
崔夕珺不死心,搬出大山来,「连祖母都觉得盼雁甚好,对此事乐见其成呢!」
「你若真那么喜欢苏盼雁,何不自己娶了她?」
「……」崔夕珺翻白眼,道:「我与她都是女子,是单纯的姐妹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