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渺道:「我倒有个想法,苦当自乐,无有代者……便叫我为妙乐,师太以为如何?」
慧觉师太默念一遍,夸道:「甚好,甚好。」
谢渺忽然跪下,道:「师太,我心意已决,便请你替我落髮,重启新生吧。」
慧觉师太刚要回绝,不知想到什么,怔怔地问:「你都知道了?」
有些话并不用说得太明白。
「是。」谢渺道:「我理解师太定有苦衷,但师太亦不妨看看我,仔细地看看我。」
慧觉师太忍不住端详起她。
她言辞恳切,神色坦荡,如一泓浅水,嚮往更深奥的海域,渴望投入更宁和的境界。
慧觉师太长长嘆出口气。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谢小姐既已决意,旁人又有何立场阻挠?
大殿庄严,檀香烟熅。
谢渺跪在佛前,慧觉师太立在不远处,身侧的桌案上摆着一枚淡釉净瓶,一铜盆清水,一把剪子,以及一把戒刀。
慧觉师太轻捻着手中佛珠,问:「谢小姐,你当真要阪依佛门吗?」
谢渺道:「当真。」
慧觉师太微微颔首,一旁的女尼会意,上前取掉谢渺的帽子。
乌润的青丝散落肩头,谢渺双手合十,道:「师太,请开始吧。」
慧觉师太拿起净瓶,取出其中的柳枝,朝谢渺的头顶轻洒甘露,一次,两次,三次,边吟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①
殿内在吟唱,殿外的妙如急得团团转。
吟唱完便是剪髮,剪髮后便是剃度,若谢小姐真剃成个大光头……啊啊啊啊,公子怎么还没赶到?
她瞪向不远处的妙容,故意挑衅,「听说崔二公子极为心悦谢小姐,若谢小姐真出了家,想必会重罚你吧?」
妙容目不转睛地望着殿内,分神回道:「咱们彼此彼此。」
妙如见她一脸沉着,竟也找回几分镇静。罢了,若公子赶不及时,只能由她上前去打断剃度,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顺了谢小姐的意。
忆起半月内与谢渺的相处,妙如有些许的愧疚,随即又被使命感给强行摁下。
她是公子的人,自然要全心为公子着想!
殿内,慧觉师太已吟唱完毕,放下净瓶,改拿起剪子。她从谢渺耳畔挑出一绺髮丝,念道:「第一剪,断除一切恶——」
谢渺合上双眸。
门外的妙如与妙容脚步一动,正待衝过去时,一抹靛青色比她们更为迅捷地闯入大殿。
「师太,且慢!」
来人俊美非凡,气宇轩昂,不是周念南又是谁?
慧觉师太动作一滞,低头望去,只见谢渺眉间结霜,道:「师太,无需理会閒杂人等。」
周念南脸色极差,对慧觉师太道:「师太,劳您白费功夫了,谢渺不能出家。」
谢渺却坚持:「师太请继续。」
周念南紧跟着道:「师太,请收起剪子,以免误伤到他人。」
慧觉师太夹在他们中间,顿时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阿弥陀佛。」她往后退了一步,对他们道:「两位不如藉此机会,将心结好好说开。」
她将剪子放回桌上,转身离开了大殿。
殿中独剩周念南与谢渺,他迫不期待地上前,想要拉谢渺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却改变了主意,选择跪倒在她面前。
他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道:「谢渺,不要出家。」
谢渺平静地回视,「周三公子,你执念太重,或许该学学我,从佛经中参悟人生。」
「为何要参悟?」他反驳:「你我本是红尘中人,该爱嗔痴恨,该为情所困。」
谢渺道:「周三公子,你是侯府公子,拥荣华权贵,享鲜衣美食,眼前的情爱无非是一时昏头,待冷静下来便知——」
「能冷静我早已冷静!」他低喊出声,在苦笑中自嘲,「你以为我不想吗?忘掉你,去喜欢其他女子,都好过向你摇尾乞怜,奢望你回头看我一眼。」
如她所言,他生来便尊贵,恣心所欲,直到遇上了她。
「谢渺,是你的错,明明是你的错。」他道:「是你从平江来京城,选在四年前的那日入城门。是你的马车太旧,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你碾了我的银票,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害得我输掉三千五百两白银。是你以崔二表妹的身份出现,刻意伪装性格,激起了我的好胜之心……」
「是你又莫名其妙恢復本性,尖牙利嘴地回击崔夕珺。是你在遇狼时不听话地睁眼,勇敢地救了我一命。是你叫我入宫保护姑母,也是你告诉我,要带着念西的份去建功立业……」
他声声控诉,偏又蕴着无尽情愫,曾经桀骜不羁的青年褪去满身矜傲,只为得到她大发善心的垂怜。
谢渺恍了神。
原来他们有那样多的共同回忆吗?从年少时的第一面起,两世的岁月,她与他,她与他……
他注意到此,面上划过喜色,脱口而出道:「谢渺,我爱你。」
温热从掌心传递,触动指节上的冻疮,细密的疼流进谢渺心底。
她感到喉头凝滞。
不再是前世成熟冷漠的宣平侯,不再是初见时毒舌飞扬的纨绔,周念南在不知不觉中,已成长为一个她全然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