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高一尺,鸦高一丈……
总之,就这样,东市蹭骏马,西市蹭鞍鞯,南市蹭辔头,北市蹭长鞭……从存续院蹭来的入门手册和从石釜学会蹭来的材料和秘仪,乃至从大宗师那里蹭来的设计图。
蹭来蹭去,终于攒出了一套东西来。
开始了此刻的铸造。
熔炉的火光从右臂展开的间隙之中燃起,蔓延,扩散,随之扩散的便是滚滚黑暗,将一切笼罩在内。
对于这种纯粹的负面源质所形成的材料,最合适的辅助工具,就是和槐诗的灵魂结合为一的奇蹟——埋骨圣所。
启动熔炉。
源质灌输,然后点燃了炼金之火!
再然后……解离开始!
槐诗的五指微微收缩,摘下了铸日者所封存在上面的桎梏。
自那一瞬,狂暴的绝望从物质的形态迎来了崩溃,寸寸龟裂,迅速的膨胀,形成爆炸一样的狂潮,吞没一切!
封锁在哀鸣,哪怕是人造深度也无法令这如此庞大的绝望重新回归原本的形态。
相反,在来自天国的苍白火焰反而助长了绝望的凶威,令那一份沉寂的漆黑开始沸腾。当链式反应被引发的瞬间,这一份失控的力量便像是过山车一样开始顺着既定的轨道,向着终点狂奔蜕变。
槐诗所要做的,便是引导这一份绝望,完成最终的质变。
不至于在脱轨之际,令眼前的所有毁灭。
「还差最后一步——」
就在此刻,秘仪之中,槐诗的左手之中燃烧的旌旗再度浮现,向下刺落。
将这所有的绝望,彻底吞入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重生的时刻,到来了!
……
……
冰冷的灯光照亮了钢铁的色彩。
封闭的庞大地下设施之中,只有一重重厚重的防御和来自边境遗物的各种封锁以及升华者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和观测。
无数矩阵的笼罩之下,大厅的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裂口。
那是一口井。
庞大到宛如湖泊的巨型深井。
自高空的望台向下俯瞰,就能够窥见那一口深井不讲道理的可怕尺寸,还有自井水中所沉睡的一切。
幽静的井水里,浮现出残缺城市的轮廓和倒影。
好像万物都被淹没在了水下,自这沉没之中被冻结,连同其中的恐怖之物,一同迎来安宁的沉睡。
直到苏醒的那一日到来。
井水蒸发殆尽,曾经的罪业和死亡从黑暗中升起,将一切都笼罩在毁灭之中。
「旧校区啊。」
罗素轻声嘆息:「不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悲伤……曾经我们为之骄傲的摇篮,理想者们的所奠定的基石,如今却沦落成这副样子。」
「天国陨落之后,作为基础的象牙之塔还能勉强存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不要再说什么得陇望蜀的话了。」
在他身旁,有一个纤细而模糊的轮廓浮现,语调轻柔:「你不是在可惜什么,你只不过是想要回到过去而已。」
「人老了就是这样。」
罗素挠了挠头:「怀念年轻时候的一切,怀念那时候的自己……你难道不这么觉得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要询问有关女士年龄的问题,太不像话了,罗素,你不这么觉得么?」
「啊哈哈,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无视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怖体验,罗素笑了起来:「抱歉,倚老卖老已经变成习惯了,总是忘记了对象。」
「你的状况,起码还能再活个三百年吧,罗素。对于五阶而言,还是在壮年期呢。」
「可对于常人来说,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啦。」
罗素撑着手杖,忍不住嘆息:「最近总在做一个梦,梦见我甩开所有的负担之后,带着年轻的女孩们奔跑在沙滩,拿着水枪彼此嬉戏,多么快乐啊。醒了之后一旦回想起来就忍不住流眼泪,感觉年华虚度。」
「你结婚了么?」
「嗯?」罗素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愣了半天,摇头:「没有,找不到合适的啊。」
「有私生子么?」
「啊,这个好像也没有。」
「有所爱的人么?」
「或许曾经有过吧……」
罗素想了想,摘下礼帽来,挠了挠苍白的长髮,忍不住嘆息:「可他们都已经死了。不论是我所爱的,还是爱我的,都已经变成过去,要么,就是沉入了地狱里。」
于是,那个轻柔的声音就变的怜悯起来。
「所以才会有憎恨存在吧,罗素。」她说:「对天国,还有对自己。」
罗素没有说话。
「你所爱的不是青春,你想要的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和女孩儿们在沙滩上奔跑,你所欲求的也不是一个替你扛起重担的继承者。」
那一双冷酷的眼眸审视着这个男人,告诉他那个答案:「你只是想要将这一切拿回来而已。」
罗素回头看向那一双眼瞳。
许久,轻声笑了起来。
再没有说什么。
只有脚下的深井渐渐扩散的声响,井水在沸腾,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的升起。在水面之下,沉寂的城市在震盪着,自噩梦之中迸发咆哮。
一双双眼瞳睁开,又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