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璟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他只是沉默一会后说,「是非黑白,人心曲折,原本就不能简单概论。」
「是非黑白,人心曲折……」宗裕低声重复了一遍,面上那些挫败和难过的情绪也终于好了许多,他看着赵长璟说,「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等赵长璟应声离开,他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忽然又喊了一声,「修和。」
赵长璟止步转身,他一身绯衣乌纱,立在光影处俊美无俦,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宗裕语气认真地同他说道:「无论如何,朕永远都信你。」
赵长璟看着他,轻轻嗯声,「我知道。」
……
走到殿外,赵长璟拒绝了内侍的陪侍,他独自一人撑着伞往外头走,没去内阁,而是朝天牢走去。
天牢关的都是十恶不赦且身份尊贵之人,只是这么多年,这座天牢如同虚设,没想到第一个进去的却是风评一向极好的燕仕林,曾经的一代宰辅。
门前将士看他过来,忙拱手,「大人。」
「嗯。」
赵长璟收伞握于掌心之中,拍落一身雨水,方才道:「我来看看燕大人。」
「是。」
将士领他进去。
偌大的天牢也就关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声响,燕仕林坐在椅子上,即使身处狱中也手不释书,听到声音,他侧头看了一眼,看到赵长璟的身影,他似乎并不意外,收回目光又翻了一页书方才开口,「来了。」
如同从前两人每一次见面,并没有因为身份地点的转换而有一丝变化。
「嗯。」
赵长璟把伞放到外头,又拍了拍衣袖方才抬脚进去,坐下的时候,一盏清茶已经放到他面前了,他也不客气,拿起来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齿尖流动,他挑眉看人,「太平猴魁?」
燕仕林同样挑眉回视,「怎么,我当了一辈子官,还不准有人送些好东西?」
赵长璟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牢房里没点灯,只有灰白墙上一方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他见他费劲地眯着眼,不由开口,「想看书就让人送点蜡烛过来,太平猴魁都喝上了,何必省那点灯油钱,别回头眼睛也看不见了。」
燕仕林抬起头,看着赵长璟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毒,也不知道你爹那个老实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猢狲。」说完没听到赵长璟的声音,他自己好笑道,「怎么这次不接着说让我去问你爹的话了?」
赵长璟沉默看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没有言语。
「行了,别跟我摆出你这张臭脸。」燕仕林语气无奈,倒也没再继续看书,他也端起一盏茶慢慢喝着,喝了几口后才开口,「也别问我为什么做那些事。」
赵长璟淡声,「我若要问,早在第一天知道的时候就问了。」
燕仕林笑了笑,从前永远精神饱满的人,如今的笑容却显得十分疲惫,笑了一会后,他的目光落在赵长璟的肩膀上,「伤怎么样了?」
「你自己的吩咐,心里没数?」见他不语,赵长璟往后边的墙一靠,倒是没半点内阁首辅的端正模样了,他仰着脸看着头顶,也不知在看什么,很久之后才说,「死不了,放心吧。」
「那就好。」燕仕林垂下眼,沉默一会后忽然说,「下次来看我的时候替我带点酒吧,喝了一辈子茶,怪没味的。」
赵长璟长睫微颤,喉结滚动一番后才含糊吐出一个字,「嗯。」
但他们都知道没下次了,就算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着面。
两人对坐着,一个喝茶,一个仰头阖目,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一会,也或许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燕仕林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赵长璟说,「好了,回去吧,你一个大忙人也别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赵长璟没说什么,站起身,要出去的时候,他看着身边老人的身影,开口,「不问你为什么做那些事,就问一句——值得吗?」他看到老人放在桌案上的手忽然一颤,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赵长璟沉默一瞬,终是没再开口,抬脚往外走去。
两日后。
「铮——」顾姣百无聊赖弹着琴,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原本思绪放空的她手指顿时乱了一拍,琴音错乱,她看着弄琴进来,茫然地抬起脸问她,「谁死了?」
「燕大人死了,」弄琴轻声说,「外头已经传开了,听说国子监那边不少学生都跑到宫门口闹事,四爷的马车还被拦住了……」
原本还在为燕大人离世伤神的顾姣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和四叔有什么关係,他们为何要拦四叔的马车?」
「毕竟案子是四爷审的,如今四爷又接任了燕大人的位置,那些学生便……奴婢还听说国公爷那边也受到波及了。」诚国公赵长瑞是国子监祭酒。
弄琴没往下说,顾姣却已经听明白了,她皱着秀眉,「这些人真是……」到底是坐不下去了,她起身,「我去国公府看看。」
弄琴知她担忧,也没劝,替她换了衣裳便让人去准备马车了。
甜水巷距离乌衣巷有不短的一段距离,顾姣想着发生这样的事,秦姨和祖母或许不会有什么胃口,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便让弄琴去杏花楼买些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