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进城门都得仔细检查,他倒是不担心进城的顾家一行人,他更担心的是赵长璟不走寻常路,赵长璟和他的那些属下可不是废物,直接翻城墙蒙过他们的眼睛也不是不可能。
方瑞得了吩咐应声去办事。
宋吉卿则继续往前走,待走到一处院落,看里头还点着灯,他神色正了正,抻了抻衣摆才进去。
门前有两个黑衣带刀侍卫守着,看到宋吉卿便往里面递了话,很快,房门被打开,一个青衣小厮垂手而立,「殿下请大人进去。」
宋吉卿朝人一颌首,态度显然要客气许多。
等小厮退下,他方才抬脚进去,屋中点着上好的沉玉香,气味幽远又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甜香,宋吉卿从前不喜欢这样的味道,然里面这位主子一贯喜欢这些,他闻多了也就适应了。
「明风来了。」
轻快的声音在屏风后头响起,让人一听就心情舒畅。
宋吉卿在外一向冷硬惯了的面色稍缓,他一面应,一面转过屏风往里走。
有个年轻的绯衣男人躺在藤椅上,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未看,而是直接覆在脸上,这会一隻修长如玉的手随意搭在书卷上,另一隻则閒閒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像是在给嘴里哼着的曲打着拍子。
宋吉卿紧绷了一天的心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
看到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薄缎掉在了地上,他上前躬身捡起,才要替人盖上就见年轻男人移开脸上的书,笑盈盈望着他。
那是一双十分干净纯粹的眼睛,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可宋吉卿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就算是孩子,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个恶劣的顽童,他就像是天生的坏种,最知道怎么利用人心和人性,驱策他人为他做事。
可即便知道,他也甘之如饴。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他柔声问宗炎。
宗炎半坐起身,手撑着下颌,直勾勾看着宋吉卿,就像和大人撒娇抱怨的孩子一般,「睡不着,每天待在府里都有些烦了。」
「那属下明日带您去外头逛逛?」
话说得太急,说完就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宋吉卿有种自己心思被人窥破的感觉,他心下一凛,浑身都变得紧绷起来,就在他的心七上八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宗炎笑盈盈应道:「好啊。」
「好久没跟明风一起出去逛了,我也很怀念呢。」
「不过明风——」
他笑着问宋吉卿,「我的『客人』你还没找到吗?」
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在这句后凭空消失,宋吉卿心下一松,听他询问,知他是问赵长璟的行踪,忙又认真回答起来,「还没,属下已经又派人在城门口加固防线,您放心,无论赵长璟以什么形式进城一定会被发现。」
「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出现吗?」宗炎继续半躬着身子撑着下颌,搭在脸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沉思,然后黝黑的眼睛一点点看向宋吉卿,「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在城里了呢?」
「怎么会!何丞锡死后,我们就立刻加固了防线,这几日进出城门的都有仔细检查,绝对不可能有一点纰漏,除非是何丞锡死前,不过要是这之前,那他应该早跟何丞锡联繫上了,更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像是生怕被人以为办事不力,宋吉卿这番话说得很急,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他才停下声音。
他抬头,看到的依旧是一双含笑甚至是无奈的眼睛。
「好了,明风,你也别太紧张了,就算他真的来了也没事,我也很久没见他了。」宗炎笑眼弯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甚至有些期待,「我还挺想见到璟哥的,好久没回京城了,以前璟哥和哥哥还常带我出去玩,啊,还有谦哥,不过谦哥就有些没意思了,从小就不喜欢我。」
「璟哥就不一样了,他跟哥哥一样一直把我当成他的亲弟弟,唉,璟哥要是找到这个东西肯定要跟我生气。」他说的是手里握着的那本帐本。
「不过他现在找不到这个东西,好朋友还死了,肯定更加生气了。」他愁眉苦脸说道,像是真的很关心赵长璟。
灯芯啪地一下跳了下。
刚刚还满面愁容的俊美男人忽然勾起唇角,看着宋吉卿恶劣一笑,「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和我作对嘛,明风,你说是不是?」
宋吉卿看着俊美男人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珠,从脊背爬上一串寒意。
四目相对,原本恶劣笑着的男人忽然又像是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孩一般咬着唇颤着眼睫轻声问,「明风也会像哥哥他们那样抛弃我吗?」
「不会!」
宋吉卿立刻表明自己的忠诚,「我不会抛弃您,我永远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我会护着您陪您重新走向那个属于您的位置。」
开封府的布政司,当朝四品大官。
除了按察司褚晖和死去的何丞锡,这开封府大小几十个官员都得听凭他的吩咐和调遣,可此刻,他却单膝跪在宗炎的身边,比庙宇之中虔诚向佛的香客还要像一个信徒。
他是魔鬼的信徒。
俊美的魔鬼轻抚他的头,带着满足的笑,「我就知道明风哥哥最好了。」
宋吉卿就像是被主人安抚的忠犬一般露出笑容,直到看到他手里的帐本,他的脸色才又变了变,低头自责起来,「这次是属下办事不力,差点坏了您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