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第54章
翌日,李妩是被腕间一阵凉意冰醒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是半明半昧的昏朦晨光,青纱帐子挽起半片,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遮住大半透进来的光。
他一手托着她的腕,浓密的眼睫垂下,黯淡光影染着线条分明的侧颜,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
「你做什么?」李妩想抽回手。
「阿妩醒了。」他抬了头,淡淡看她:「别乱动,朕给你上药。」
李妩蹙眉,视线再次落在腕间,只见那勒得红肿处均匀抹着一层乳黄色药膏,细闻有淡淡青草香。
「阿妩皮娇肉嫩,不过戴一晚就磨成这样。」
裴青玄似是心疼嘆了声,见她一错不错盯着他,刚醒来的眼瞳水洗葡萄般,像只懵懂小兽,他眸光微柔,将自己的手腕抬起,展示给她看:「朕倒还好。」
李妩瞥过他那隻的确没什么痕迹的手,心下腹诽,她腕间那些红痕根本就是昨天马车里勒出来的,他在这跟她装什么呢。
待涂好药,李妩收回手:「现在不锁着我了?」
听出她话里的冷淡讥讽,裴青玄表情并未多少变化:「白日朕会守着你。」
言下之意,夜里睡着时,仍会锁着她。
这个认知叫李妩平静的心绪再次起伏,她试着压下火气,与他讲道理:「周围都是你的守卫,我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何况夜里戴着镣铐,睡得很难受……我知道此番逃跑,的确惹你不高兴了,你要打要骂都成,就是别这样锁着我。」
裴青玄沉眸:「阿妩是在与朕认错?」
李妩一噎,对上男人深深注视的视线,忖度两息,决定暂且忍耐一时,便顺从地点了下头:「是,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
衾被下,李妩手指抓紧,深吸一口气,答道:「我不该跑。」
裴青玄道:「还有呢。」
李妩皱起眉,面上已有些克制不住的怒意了,这人未免得寸进尺。但想到被镣铐锁一整夜的不适,她忍耐着低语:「不该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不该算计你、算计太后,更不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欺骗你……」
「继续。」
「还有什么?」李妩蹙眉,乌眸迷惘而不耐:「这些还不够?」
「不够。」
既到了算帐的时候,裴青玄也不客气,捲起袖子,露出粗壮有力的两隻手腕,又掀开衾被,将她从温暖被窝里拉出。任她如何挣扎,最终还是被他平压着,按在腿上。
「你有三错。」
他扼住她两条手腕,另一隻手不疾不徐抚过她的背,于尾骨处停下:「第一,骗朕。」
尾音刚落,一声闷响便在床帷间响起。
李妩错愕,待反应过来,如剧烈跳动的鱼儿翻腾欲起,一张脸因羞恼而绯红:「裴青玄!」
他怎能如此!
「不听话,就要吃教训。」
裴青玄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妥,黑眸沉静望着她:「也许你忘了,但在你更年幼时,有一回不听话,朕也是这般罚你。」
李妩愣怔,脑袋一片空白。
在她印象中,从前的裴青玄从未对她动过手。
「看来是忘了。」见她懵懂迷茫,裴青玄语气淡淡:「无妨,毕竟那时你还小。」
才四岁,正是猫狗都嫌的顽劣年纪,胆子却大的很,拿着棍子去捅马蜂窝。
她被马蜂追得满院乱跑,他恰好路过,带着她避开了。但她脸上还是被蛰出好大的包,脚也崴了。
她哭着与他喊疼,他气不过,抓着她狠揍了两下屁股:「下次还敢不敢?」
她哭得眼泪鼻涕乱流,一副可怜样子说「不敢了,阿妩再也不敢了」,但没过多久,又带着李二郎去「报仇」,将那个马蜂窝给捅了。
现在想起那事,裴青玄仍为她的不长记性而牙痒。
「你第二错,错在不该诈死,而且是两次。」
一想到自己以为她死了,抱着那具焦尸肝肠寸断,后又听到她死在山匪手上,那种五内俱焚、撕心裂肺的痛意,裴青玄抬起手,「啪」「啪」又落下重重两巴掌:「朕知你桀骜顽劣,一身反骨,但此番你真的玩得太过。」
这两巴掌结结实实,李妩只觉火辣辣的疼,更为强烈的是作为一个大人,却被控制着这般惩罚的羞耻,两条纤细的腿踢动着,她眼底泛起羞愤泪意:「裴青玄,你混蛋。」
「第三错,你胆大妄为,独自跑这么远,叫朕担忧,更叫老师忧愁病倒。」
最后一巴掌落下,李妩眼泪都快落下,有些痛,但更多是被气的。
只她此刻也无心计较这个,全部注意力都被他最后一句吸引,她泪眼朦胧地扭过脸:「我父亲病倒了?」
裴青玄黑眸眯起:「朕与你说这么多,你就听进这一句?」
李妩心说,她压根就没错,才不听那些毫无道理的鬼话。面上却不显,挣扎着起身,又问一遍:「我父亲怎样了?」
「趴好。」
大掌搭在她的腰窝,往下按去,没用多少力气,她的身子又塌回他腿上。
他神情自然地替她揉着刚打过的地方,慢声道:「老师以为你被山匪害了,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说到这,他稍停了一停,狭眸紧盯她的侧脸,捕捉她每一个神情变化:「他还吐血不止,昏迷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