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吃东西,裴青玄自是求之不得,以目示意宫人将那汤盏给她端去,也不忘提醒:「汤水可以喝,糯米圆子就少吃些,不然夜里要积食,又要喊难受。」
李妩嗯了声,拿起瓷白汤匙舀起一勺清甜软糯的桂花酒酿,慢慢吃了两口,忽又道:「你刚才是在想如何处置楚国公府?」
裴青玄眉梢轻挑。
旁人若揣测君心,那是杀头的罪过,但李妩猜测他的心思,他只觉得欣然:「看来阿妩与朕心有灵犀。」
李妩权当没听到他这腻歪话,自顾自道:「虽说楚国公府行事不地道,但他们到底于李家有恩,恩将仇报的事若做了,我父亲良心不安。」
「那就由着他们这般失礼轻慢?那个赵氏从前可没少寻你麻烦……」
「是,那对夫妇糊涂得很。」李妩淡淡扫了眼下首楚国公府的位置,虽隔着一段距离,但看赵氏的表情、楚明诚的脸色,还有那孙氏唯唯诺诺的模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会是番如何的对话——
「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治罪楚国公府,楚世子夫妇也会受到牵连,他们无辜遭罪,实非我愿。赵氏这人呢,第一看重儿子,第二喜欢摆谱,夺了她儿子与摆谱的机会,比直接杀了她更叫她痛苦。」
「阿妩有主意了?」
「将楚明诚调去外地任职吧,越远越好,最好三年五载也别回来。」李妩垂下眼睫,嗓音不疾不徐:「让孙氏陪他一起,小俩口去外面过,离这对老的远远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据朕所知,楚明诚不喜孙氏,便是前阵子圆房,也是赵氏从中使了手段。」
「现在不喜,日子长了就喜欢了。」
感受到那落在面上的目光灼热几分,李妩侧过脸道:「他是个软心肠的好人,只要孙氏不是什么品行刻薄的蠢货,日子久了,楚明诚瞧见她的好处,自会看在正妻这个名分上,给予她应得的爱护与尊重……」
这话换来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你倒是了解他。」
李妩:「……」
缓了口气,她斜挑起眼看他:「你今夜杯中盛的是酒还是醋,怎的说一句酸一句?」
裴青玄一怔,俊颜不自在绷起:「朕没有。」
李妩轻抚温热的杯壁,不置可否:「总之你若想替我出气,就照着我说的去做,多余的事便别罢了。不然狗急跳墙,真逼疯了赵氏,她那张嘴巴可不是省油的灯……」
就是要温水煮青蛙,让赵氏有苦说不出,只能憋闷着慢慢熬。
至于楚国公,所谓娶妻当娶贤,赵氏那性子,她不好过,折腾不到儿子儿媳,就只能朝楚国公撒气——
往后楚国公府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热闹。
想到这,李妩扯了扯嘴角,很轻地笑了声。
「就这么高兴?」裴青玄问。
「高兴谈不上,只是忽然觉得,难怪人人想当皇帝,原来手握权势,操纵旁人命运,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与赵氏斗法那么久无法解决的麻烦,如今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迎刃而解。
就像当年,她与裴青玄的命运,也不过是太上皇的一道旨意,就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上的皇权,的确太容易改变一个人。
她静静看着眼前金冠玉带的男人,仍是记忆中的俊美无俦,却再无从前那般温润澹然的气质。
可她又如何去责怪他呢?他若仍是从前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怕是早就死在北庭,成为一具埋在冻雪里的枯骨,哪还有今天高坐帝位,受世人顶礼膜拜的一日?
这本就是个悖论。
裴青玄看着她突然间魂不守舍的模样,浓眉轻折,唤了声她的名:「可是哪不舒服?」
李妩摇了摇头:「大概是有些累了。」
「朕扶你去偏殿歇息。」
「不急。」她往殿中投去目光:「先开宴吧,看过一支歌舞,我再回去歇息。」
裴青玄仔细凝视她好一阵,见她脸色尚可,这才放下心来,转而举杯致辞,宣布开宴。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衣着鲜妍的宫女们端着各式珍馐美食鱼贯而入,又端来美酒浆饮,时令果子。位于两侧的宫廷乐舞也开始演奏起来,身段婀娜的舞姬们随着优美的乐声登场,翩翩起舞。
太上皇平素最好歌舞宴饮,只今日注意力都放在那位贵妃身上。
许太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以帕掩唇咳了一声:「盯那么久作甚?」
太上皇回过神,皱眉看向许太后,想着反正这老妻八成也不会替自己说话好了,语气也变得不再客气:「去岁办了一场选秀,我还当你儿子总算想明白了。没想到还是一根筋的臭德行……真不知这个李氏有什么好?若说容色,世间比她貌美得可不在少数,像是……」
他本想说,他最宠爱的女儿丹阳公主就远胜过这个李妩,转念想到丽妃、五皇子和丹阳的下场,心下感伤惆怅,遂也不再多说,低头端起酒,一杯接着一杯。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曾经的天子,如今就是个笑话。
罢了罢了,管她到底是沈贵妃还是李贵妃,终归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也管不着。
在这一点上,这对旧日帝后倒是难得有了默契——
许太后看着上座满眼关怀的皇帝,再看李妩那副淡漠模样,心下感嘆,唉,真是一对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