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区别。」裴青玄上前一步,见她往后退,下颌微绷,也没多说,只侧眸扫过厅堂一干奴仆:「让他们先退下如何?」
李妩面上浮现几分犹豫。
「朕只是想与你说些话。」稍顿了顿,又道:「当然,你若不介意叫他们听到,朕也无所谓。」
李妩抿唇沉默,也明白若他真想对自己做什么,便是屋内站满奴仆也拦不住。
「素筝,你带人先退下。」
话音落下,素筝抬眼看了桌边站着的两位主子,忙低下头:「是。」
很快,厅堂一干奴仆垂首退下,本就轩丽宽敞的厅堂霎时愈发的清冷寂静。
「陛下要说什么?」
「从你那日苏醒,带着琏儿来紫宸宫要朕放你出宫时,朕便知你在装失忆。」
捕捉到李妩面上闪过的窘色,裴青玄语气未有分毫改变,一双狭眸盯着她,不疾不徐道:「若你真的失忆,于朕而言其实是件好事。一张白纸,朕想与你重新开始,也更容易。哪像现在,你还记着朕从前做的那些错事……」
李妩被拆穿了本来正尴尬着,听到他话里那句「重新开始」,也顾不上尴尬,更顾不上继续装,拧眉看他:「你不是说会放过我?」
「朕是这般答应你。」
「那你还来隔三差五跑过来?」李妩语气半点不客气。
裴青玄沉默两息,才道:「你叫朕放过你,也没说朕不能继续倾慕你,重新追求你。」
这话狡猾又坦然,叫李妩一时哑口无言,心下既气恼这人的无耻诡辩,又被他直白的话臊的脸皮都发烫。
他们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孩子都那样大了,放在民间也称得上老夫老妻,还说什么钦慕什么追求,他怎说得出口?
「你是吃醉酒了吧?来我这胡说八道。」李妩偏过脸,咬牙道:「谁要你倾慕追求。」
「朕不强求你的回应。」
裴青玄望着她,语气认真:「从前是朕不对。其实自你郁郁寡欢以来,朕无一日不在后悔。总想着若是当初并未逼你和离,迫你入宫,你我或许不会走到今日。明明朕有那么多的办法可以将你留在身边,怎就用了个下下策……」
听到他前半句,李妩心头触动,还当他总算深刻反省了。然听到后半句,心里又咯噔一下。
「你后悔的是用错办法拆散我和楚明诚?而不是觉得拆散我姻缘这桩事本就不对?」
裴青玄沉默,斟酌片刻,选择坦然:「阿妩,不可能的。」
「朕不可能看着你与旁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朕不是圣人,没有那样宽容的胸襟。在你的事上,朕就是个心胸狭隘之徒,压根无法成为正人君子。」
他宁愿陪她一同死,做对鬼夫妻,也不愿叫她与旁人活着。
甚至在用上南疆花蛊时,他也想过,若是花蛊不起效用,他们俩一道死,也算是一种圆满。
见李妩莹白脸庞满是复杂之色,裴青玄缓了语气,薄唇也牵出个温柔弧度:「你别怕,朕不会再逼迫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能看到你平安康健地活着,朕便心满意足。」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李妩语调微沉:「若我说,我想去江南呢?」
「随你的心意。」
「去北庭?」
「也随你。」
「我若在那长居,再不回来了呢?」
「都随你。」裴青玄看着她:「不过你应当会回来。太傅年迈、你兄嫂侄儿也都在这,你总会想他们。还有琏儿,他日后在长安做皇帝,你也会念着他……」
李妩被他看透心思,心下略烦躁,这人总是这样,把她看得太明白,仿佛她肚里蛔虫般。
「那我若是相中了新的男人,要嫁人呢?」李妩故意呛他:「你也随我?」
「……」
裴青玄眉心轻拧,嗓音也略沉:「阿妩。」
认真肃然的口吻,好似在纠正一个试图干坏事的小孩。
李妩眼睫轻颤,心道,她就知道。
这个人的确改了许多,但又没改。
他虽不再束着她,可心底对她的那份偏执,从未消失。
都是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的人了,怎还是一根筋?
李妩看向他,说出心中不解:「千辛万苦坐上皇位,不去选秀享乐,偏偏为我这么个人耽误年华……」
视线不自觉扫过他心臟的位置,好似某种感应般,她的心臟也快了两拍,嗓音也低了许多:「还险些丢了命,弄得半死不活。」
日后还不知能活多久寿数……
一想到这,李妩心臟好似被什么揪住般,一阵闷堵。
从利益角度来看,不值当。
简直太不值当了。
「为了你,做什么都值。」
好似再一次看懂她的心思,裴青玄神情专註:「你当朕疯了也罢,可朕不后悔。」
李妩那句到嘴边的「疯子」愣是被他噎了回去。
从前他说爱她,她能脱口而出说不信。可现下再问他的爱,她却无法再说出「不信」二字——
只是这份爱不再像少年时期那般,纯净美好得犹如一场甜蜜的美梦。现下这份爱太沉重,太偏执,怨恨嗔痴,千疮百孔。
脑子正糟乱时,外头响起脆生生的呼唤:「父皇,你来了!」
如看到救星般,李妩心弦微松,忙不迭直起腰身,朝门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