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也在正阳门一带,和兵部隔了工部、鸿胪寺、钦天监,这五个衙门都在一条街,只不过兵部在北边,太医院在南边。
程丹若以前都是直奔正阳门,还没有好好参观过这一带。
各部衙门汇聚在此,不是一般的热闹。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各级官吏都出来吃午饭,真是一个招牌砸下来,十个里七八个当官的。
程丹若慢慢看着,直到马车停在太医院门口。
早在她出门时,长随就提前骑马出发,上门通报,故而马车一到,盛院使正好出门迎接:「见过程夫人。」
「院使不必多礼。」既然要占用人家的地盘,程丹若自然没什么架子,「这两日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都是朝廷的差事,夫人不必客气。」盛院使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程丹若谦逊道:「雕虫小技,还要仰赖您帮衬。」
她身份高,姿态却放得低,说话还客气,盛院使再多的怨气,此时也被抚平了大半,笑了笑:「不敢当,夫人不嫌弃,咱们互相讨教。」
「请您多指教。」
程丹若与他寒暄着,终于走进了太医院的大门。
格局与兵部衙门大差不差,方正的院子,只不过多了数间仓库,多个药灶,空气里瀰漫着一股中药材独有的气味。
盛院使请她入正厅上座,程丹若推辞了:「冒昧打搅贵地,已十分过意不去,您随便指使个人,领我去院子就成。」
这怎么能行?无论盛院使怎么看待她的医术,他毕竟只是个五品官,该有的尊重必须有。
太医最擅长的不是治病,是保命。
就算程丹若好说话,太监可最小心眼了,得罪不起。
盛院使客客气气地将她请到了小院,地方小了点,三间正厅,一个穿堂,但胜在独门独户,周边就是库房,清幽安静。
上课时间是一点钟,现在十二点半,学生还没到。
程丹若说:「我自个儿坐会儿,理理思绪,您且忙去。」
盛院使见她说得诚恳,顺着答应了:「不打扰夫人教课了,有什么吩咐,您儘管使唤。」
又将一名药童留下,伺候茶水。
程丹若安静坐着,沉思冥想。
大约一刻钟后,外头传来脚步声,一群穿着青色圆领袍,佩戴木牌的内侍成群结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佩戴牙牌的内侍,面容清秀,有些眼熟。
程丹若记性不错,一下认出他:「梁公公。」
「程夫人。」梁寄书拱手,「奴婢御马监典簿梁寄书,梁掌印令我专司此事,协助夫人授课。」
梁太监也是老熟人了,贵州见过,梁寄书既然姓梁,又在御马监,不用想,肯定是他干儿子。
「多谢梁掌印费心。」程丹若点点头,示意众人落座,「都坐下吧。」
梁寄书却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夫人虽是女子,却教他们本事,该以师礼相待——让他们给您磕个头吧。」
程丹若道:「不过一年半载的课。」
「一日之师也是恩师。」梁寄书却很坚持。
程丹若只好同意,任由这群内侍给她磕了三个头。
拜过老师,他们才入座,动作井然有序,还没有人交头接耳,但眼神活泛,很有些暗流。
她沉吟片时,道:「今儿第一天见,我也不认得你们,就先认认人吧。左边第一排第一个,你起来,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的宫?」
被她点到名字的内侍站起,恭敬道:「奴婢董思乡,八岁入得宫,今年十七。」
程丹若问:「你哪里人,为什么进宫?」
董思乡顿了顿,道:「奴婢是河南人,家乡旱灾,逃到了北直隶,实在活不下去就请人净身,进宫谋条出路。」
她颔首,让他坐下,问第二个:「你呢?」
「奴婢邓忠,顺天府的,家里八个孩子,我排第三,养不活了,家里就把我送到刀儿胡同……」他停了一停,有些后悔地改口,「夫人恕罪,那是个腌臜地方,污了夫人耳朵。」
程丹若道:「我也出身普通人家,没什么没听过见过的。」
她也没有勉强邓忠,让他坐下,又换一个。
「奴婢福山,闽南人,家里四个兄弟,我最小,大哥娶不到媳妇,我爹便报了官府,寻人给我净身,候补时我就录上,和其他人一道进了宫。」
「奴婢朱有金,保定府人,我娘没得早,我爹就爱赌,家里输了个精光。我讨饭到顺天府,听说当阉人能活命,就进来了。」
「奴婢李怀,辽东人,小时候打仗,逃到关内,家里人都死了,有个大爷说给我口饭吃,我就跟他走了。」
看得出来,一开始,他们还不想提这个,许是觉得难受,许是放不下脸,可当第一个、第二个说完之后,气氛就悄然变化了。
是啊,他们的干爹干爷爷明争暗斗不假,可他们的际遇却是相似的。
女人好端端的,谁会想做妾?男人也一样,但凡有条出路,谁会做太监?无非是过不下去了,才心一横切了命根子,只为有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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