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颢话音未落,他手上落下一子,却没再跟随赵郎君的棋路。
他落子速度渐急,每次落到棋盘上的声音,果断又清脆,赵郎君飙汗,渐渐被带乱了节奏。
一众公子郎君都没了声响,只攥着拳头,死死盯着,被摆得密密麻麻的棋盘。
明明是个白目开局,接下去几十步又是简单复製,毫无蹊跷可言,怎么郓王说了句话,盘面就开始变化,天元的那粒黑子,如四面开花,处处呼应,优势顿显。
最后,举棋不定的赵郎君擦了把汗,嘆气道:「郑郎君棋高一着,我愿赌服输。」
「这......这就输了?我的十五贯钱没了?赵二,你要赔我!」
「赵二,你是不是故意放水?郓王可不是外人,你不能帮着郓王黑咱兄弟的钱......」
赵郎君愁容满面的指着棋盘说:「你们可以復盘,若让有一子,我就是小狗!他落子诡异,根本不按路数出子,开头布局,招招都是『禁棋』,后来又几面开花,我有什么办法?」
郓王是个臭棋篓子,听到赵郎君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郑三郎,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赵郎君有些不甘心,他指着棋盘正中,天元位那粒黑子问:
「郑郎君,你这不按规矩天元开局,是哪里来的布局法?难道比角部开局更胜一筹?」
「各位都读过圣贤书,老子肯定会毫不犹豫以天元开局,而孔子则会从角部开始着子。老子学说哲理宏人无边,难以轻易索解;孔子学说却因指向人之道,而更容易让人领会。
我认为,人应依道行事,对弈应遵循自然本意,从哪里开局,其实,并无本质差别。做人做事亦是如此。
在座各位,有人并非嫡子,有人排行靠后,有的家族没落,就觉得自己人生无望,自暴自弃,就像我这看似无望的开局。可若是后面的棋路灵活应对,早做整体布局,步数走得多了,也一样能赢,你们为何不可?」
郑颢侃侃而谈,公子郎君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李温更是听到了心里,如芒在刺,仿佛句句都像针对自己。
想了一个晚上,次日,李温亲自到郑府,拜会了神一样的郑颢。
每每回想起自己与郑颢的相识,他总是十分庆幸,赌局上居然得遇良师知己。
他当然不知道,郑颢其实就是为他而来。如今父亲之所以能被杨玄价蛊惑,疑心郑颢有二心,也有自己不受父亲待见的因素。
现在,妹妹说有办法,他也想听一听,他迫切想改变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印象。
「那你说说,我能顶谁的名,去大殿参加举人试,父亲才不会追究我欺君之罪?」
李萱儿笑道:「父亲登基前,有个旧名称『怡』,为了让天下人能用这个『怡』字,才改了如今这个更生僻的名。众皇子中,只有你对这件事最清楚。对不对?」
「李怡?你是说让我顶了父亲的旧名?」
「不错,我记得,父亲曾说过,他一生敬重能够金榜题名的举人,可惜他身为皇族,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考试,此为人生一大憾事。
阿兄,你想想,父亲是不是将科举的名录表,挂在他那根记事柱子上?」
李萱儿前面说那句,李温是从来没听过,可后面说记事柱子......他似乎有这个印象。
不怪他不知,父亲这句话,是前世郑颢中状元以后,面见圣上,圣上对他一人所言。回府后,郑颢将这句话,记在了他的笔记里,萱儿恰好看过。
「那我就是去替父亲,实现他的愿望?」李温心中激动,他从没想到,自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和父亲联繫在一起。
想想他又犯愁:「可惜郑三郎还在白云寺治伤,短短三月,这么多书,我不知从何看起。」
萱儿用手指戳了一下兄长的脑袋:「你叫了人家那么久的『师傅』,怎么连他的良苦用心,你都没看明白?难道他不是在你身边,放了老老少少好几个状元吗?」
李温也笑了:「从今日起,我也叫你『师傅』,你上次写给我的书单,我有看不懂的,可要问你。」
说完,他起身给母亲和妹妹各行一个礼,脚步轻快的离开了明义殿。
李萱儿这才拉着晁美人的手,忧心忡忡道:「阿娘,父亲既怀疑他,必不会再放他在身边,若是他伤好回来......他是个有报国大志的人,又是治国相才......」
「你说的他,是哪一个呀?」晁美人一本正经道:「之前死活把人往外推,现在又他、他、他的,叫得亲热。女儿心思就是难猜。」
萱儿脸一红,搂着母亲胳膊蹭到:「人家还小,不懂事嘛!而且,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我又怎会知晓……」
「可你也听到你父亲说的话,长安城里,好男儿不止他一个,说不定,再挑了更好的呢?还有......他以前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
萱儿刚撅起嘴,晁美人见状笑道:「不过,只看他是你的救命恩人的份上,阿娘也要帮他。说吧,你想让阿娘做什么?」
她的女儿她不知道吗?又搂又蹭的,定是有事相求。
「阿娘,昨天我一回来就听说,十七皇叔奉上《南台中秋诗集》一册,儘是即兴新诗,父亲甚是欢喜,还给十七皇叔封了赏?」
「是有这事,怎么了?」
萱儿撇嘴道:「明明是郑三郎召集的诗会,却让十七皇叔占了便宜。若不是因为救我......」
「你父亲已当众封赏,再为此事讨赏,岂不让他尴尬?」
萱儿抓住母亲的胳膊,眼睛闪亮,小嘴带着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