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蓉转过头:「今天也是雅梅结婚的日子。」
黎今颖愣了愣,道:「你怎么知道?」
肖蓉心里早已对侄女失望,皮笑肉不笑:「龙岗就这么大,有人说,就有人传。」
黎今颖手里还剩半块馒头,听了这个消息,忽然就有些吃不下了, 心境复杂。
她从兜里取出手帕,把馒头包在里面,准备一会儿回家路上饿了再吃。
黎今颖起身, 在心中告诫自己儘量把情绪都放在值得的地方, 她说:「我先走了, 和海珊约在了火车站,送完再去上班。」
肖蓉点点头, 抿嘴笑。
——自家女儿懂事就好。
——别的,也不该她操这份心了。
白露天温差大,黎今颖在短袖外披了一件灰色旧工装当外套穿。
从车库推出自行车,她潇洒上座,就准备往火车站方向开去。
乡下,石家村。
石龙飞几乎一宿没睡,甚至还坐在自家茅草房的屋檐上看了一场日出,直到六点公鸡打鸣,他才被母亲从屋顶上拽下来。
石家老娘年岁大了,常年下地的农活导致她落下了腰伤,已经干不了重活。
但今天是儿子的大日子,她起床后还是不顾丈夫的劝阻,去柴房烧了一锅热水,给她的独子煮了一碗农家小面。
她端着搪瓷盆放在木头桌上,撒了一把院子里自己种的葱,用手闻了闻味道,又去厨房寻来香油瓶,往里倒了足足半勺,奢侈至极。
她问丈夫:「儿子呢?怎么只看到包裹,没看到人?还在屋顶?」,她眼神扫过家门口堆着的两个大编织口袋,「哎哟,把腊肉给他拿上!」
石父劝阻媳妇:「儿子说留给你吃,你就别给他悄悄塞了,编织袋里全是你塞的玉米!」
石母没好气:「他赶路这么辛苦,我肯定得给他准备盘缠啊,龙飞!赶紧来吃麵,一会儿坨了就不香了哦」,她见还未有答覆,问丈夫,「人呢?叫半天没声音。」
石父指了指后院:「在给他奶上香呢。」
石母出门,走到后院。
他们家和龙岗城镇群众居住的小楼不同,还是传统土泥和砖碎包起来的茅草屋,宅基地外面没垒房子的空地,就用来晒干果晒蔬菜晒麦秆。
自从石奶奶去世后,石龙飞就在后院最干净的温暖角落,寻了块位置,把她的骨灰葬在地下。
几年过去,旁边的树苗已经比人还高了。
石龙飞站在一块用石头雕出的牌位前,立挺挺站着,先是朝着它拜了三拜,又直直跪下。
他道:「奶奶,我今天就要入伍了。以前你说我们石家以后要靠我这个男子汉撑住,这几年,我也撑住了」,他顿了顿,隐约有抽泣声,「在学校时老师说,父母在,不远游。孙子不孝,还是想走出去看看,想要凭这一身热血去闯个所以然出来。您在天上,替我保佑爸妈,身体康健。等头两年过去,有了机会,我必第一时间告假探亲。」
石母清晰听完,眼中已蓄满泪。
她如何不清楚,如果不是她不能再干农活,如果不是石奶奶忽然生病倒下,石龙飞原本可以继续在城镇读书,又何必突然退学回了家,又在田地蹉跎好几年,只为撑起这个家。
——是他们亏欠了孩子。
她用手抹了抹眼泪,想到桌上那碗快要坨掉的面,赶紧擦干脸,默默离开院子。
秋风拂过。
石龙飞朝着天举起香,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再起身,额头已沾上了湿泥。
他把三炷香插进牌位前的软泥,起身拍了拍衣袖,又用手掌拂去脸上的污泥,才转身离开。
回到屋内。
石龙飞一进门,就撞见红了眼眶的母亲。
他没问,心里有数。
他拾起筷子坐下,呼啦啦地就开始往肚皮里炫,咽下后笑着抬头:「还得是咱妈的手艺!」
石母忍着泪:「龙飞啊,参军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去了部队,你要上进要踏实,你不用操心家里,这些年有你在田里,家里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乡亲们也能帮着一起收收地,你就管你自己,别操心爸妈,好吗?」
石龙飞吸了口面,用噎下去的麵食压住即将往心口涌出的情绪。
几秒后,他点头:「好。」
隔了十多分钟,村口负责石龙飞入伍事项的支书已经到家门口了。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司机,两人不知道上哪里借了一辆柴油拖拉机,正前方还绑了个大红花。
支书:「石同志,走吧!」
石龙飞抱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
热汤伴着酱醋和香油,咕噜咕噜下肚,他喝的是既畅快,又不舍。
放下碗,石龙飞擦擦嘴,起身。
父亲和母亲走过来,抱他。
石母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哭出声:「照顾好自己,往前冲,别老是回头。」
石龙飞笑了笑,想舒缓气氛:「妈,我是去部队参军,又不是上前线打仗!」
石母还在哭。
支书送去一张「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书法字,红底黑字,看着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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