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羊方藏鱼
众人在客栈安顿下来,燕燕换了衣服,走到闵恪房中,见两名随从守在床边,一名随从正在煎药。这是徐州最好的客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闵恪的铠甲被脱下挂在一旁,身上只穿着素绢单衣,盖着一床竹青色的团花锦被,瘦削的脸庞苍白黯淡,显出几分脆弱来。
燕燕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长相随母,眉眼精緻,过去宫女们玩笑说瑞王世子的眼睫毛比未婚妻沈四小姐还长呢。
漂亮姑娘一般的闵恪尤爱骑射,彼时宫中常举行马球赛,他策马挥桿,连翩击鞠的英姿令人瞩目,回回赢得满堂彩。她亦是为他喝彩的一个,心驰神往之下,便央求父皇让闵恪教她骑马。父皇亦喜闵恪性情,便答应了。
闵恪担此大任,甚是紧张,生怕她摔着碰着,小心翼翼地教了一个多月,总算放手让她自己骑着小马驹在宫里驰骋。
春日的风掠过鬓边,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她满心欢喜地转头道:「飞卿,等以后我和你打马球,你不许让着我。」
闵恪笑道:「那我若是赢了,你可别哭。」
「我才不哭呢!」
有他的回忆太多,稍不留神便像潮水将她淹没。
随从端着煎好的药走到床边,欲餵闵恪喝下,燕燕恐他一个男人粗手粗脚,道:「我来罢。」
随从不知她与闵恪是何关係,有些不放心,又怕惹她不高兴,回头闵恪责怪,犹豫片刻,还是交给了她,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以免她做什么手脚。
燕燕将药汁吹凉了,一勺一勺餵进他口中,拿丝帕擦了擦他的嘴,又坐了一会儿,便回隔壁房间了。
淇雪好奇道:「夫人,隔壁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燕燕道:「你猜他是什么人?」
淇雪道:「婢子看他好模样,您又这般照顾他,倒像是您的娘家人。」
燕燕诧异道:「你有时候还挺聪明。」
淇雪撇了撇嘴,什么叫有时候,自己一直都挺聪明的,不然能在她身边伺候这么久么?好奇心未了,又问道:「他是当官的么?婢子看他那些随从和谈大人的有些像呢。」话说出口,才发现提了不该提的人,急忙低头捂住了嘴。
都是军营里出来的人,自然是有些像的。燕燕没说什么,望着被晨光照透的窗纱出神,谈璓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起了,是在看书,还是在练剑呢?
再过几日又是除夕,他那边可会下雪?
淇雪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知在想谁,暗自嘆了声气。
闵恪苏醒时,感觉口中苦涩,有人在餵他喝药,睁开眼,却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燕燕见他醒了,忙问道:「你感觉怎样?」又叫人去请云大夫来。
闵恪眨了下眼睛,道:「没什么,就是头有点疼。」沉默一阵,道:「我睡了多久?」
燕燕道:「三天了。」
闵恪道:「那再过两日便是除夕了。姑姑陪我守岁,好么?」
燕燕默然片刻,道:「你早点回去罢,免得有人发现,惹来麻烦。」
闵恪道:「那边我都布置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从京城赶过来,就是想和姑姑一起过节。」
「你从京城来的?」燕燕心中一喜,却不知有什么可喜的,便问道:「你见到如星,就是兵部侍郎谈璓了么?」
闵恪笑了笑,道:「姑姑问他做什么呢?」
他连桂清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她和谈璓的蜚短流长。
燕燕撇了撇嘴,道:「明知故问。」
闵恪道:「见过又如何?」
「他还好么?」
「他有什么不好的?」闵恪笑道:「就是惹上麻烦,也有姑姑救他不是么?」
燕燕一愣,想到他说的是哪件事,却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闵恪道:「蒋芳想替我卖个人情,便告诉谈璓是我让他传的话。他来谢我,我竟不知我几时帮过他,后来经过清风茶楼,我便想到是你了。」
原来如此,燕燕笑道:「王爷如此心细,应该去查案。」
闵恪道:「我不会查什么案,只是这些年一直想着找你,才会想到罢了。」
燕燕不作声,心想既然他起疑了,谈璓必定也起疑了,但他应该想不到是她。
无怪乎她如此想,谈璓若不是发现那对印章,又哪里想得到这一层看似隔山隔海的关係呢?
闵恪坐起身,抿了抿唇,道:「姑姑倒杯茶给我好么?」
燕燕倒了一杯茶来,他伸手却摸了个空,燕燕这才发现他双目无神,心中一沉,寒意自脚底而升,骇然道:「飞卿,你的眼睛……」
闵恪平静道:「醒来便看不见了。」
咣当一声,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燕燕呆呆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忽见云大夫来了,忙道:「大夫,你快看看他的眼睛!」
云大夫毫不意外,在床边坐下,把过脉,又看了看闵恪的一双眼,道:「公子身体已无大碍,失明是余毒未清所致,这我也无能为力。」
闵恪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好像不在乎。
燕燕却急道:「你是名医,你怎么能没办法!只要你能治好他的眼睛,十万两,二十万两,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云大夫苦笑道:「夫人,我当真是没有办法,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是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