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头髮干了,肚子也填饱了,宁朝阳裹着软乎乎的裘衣,认真地问他:「那你今晚能睡好吗?」
江亦川眼睫颤了颤。
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什么骨头,他垂着眼含糊地道:「能的吧。」
宁朝阳伸手抱住了他。
这人又高又大,她双臂都要圈他不住,但一察觉到她的动作,他就低下身来,任由她将自己抱在怀里。
「不生气了。」她轻轻顺着他的背,「我会将事情都办妥的。」
「怎么办妥呢?」他轻声问,「定亲的时候将我五花大绑,扔去花明山?」
朝阳不解:「我绑你做什么?」
「但凡你不绑。」他道,「我都一定会去抢亲。」
正确的抢亲就应该从定亲开始,他连未婚夫的名头都不想给人。
宁朝阳以为他在说笑,便笑着道:「这上京里自是没有你抢不到的亲,但是侯爷,我还要活命吶。」
圣人赐婚都敢抢,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江亦川拥紧了她,没有再说。
第二日是休沐,宁朝阳刚打算在府上好好陪陪他,管家就来传话说沈御医求见。
有段时日没见这人了,宁朝阳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但一进花厅,她却见沈晏明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这是怎么了?」她觉得稀奇,「沈御医天不怕地不怕,还有什么能吓着您的?」
沈晏明关上了门窗,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犹豫了许久才道:「圣人那一场大病,是有缘由的。」
宁朝阳倏地坐直了身子。
她先前就想过,幕后之人想让荣王篡位,再伺机而动,前提条件一定是圣人重病。眼下唐广君已被斩立决,钱统领在凤翎阁受严刑拷打也没有吐露背后之人,唯一的线索就是圣人的病是怎么加重的。
为此她还特意让华年去御医院走了一趟,一番盘问之后,毫无收穫。
她几乎就要相信圣人的病情真是自己加重的了。
但现在,沈晏明开口了。
朝阳死死地盯着他,觉得有些窒息:「你别告诉我,此事与你有关。」
上回她就说了那是最后一回救他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沈晏明肩骨都轻颤起来:「我也不想的,但我当时没得选。」
「……」宁朝阳咬牙。
「因着抚恤粮一事,我被御医院停了职,备受冷遇,前程渺茫。」沈晏明道,「在上京过日子的花销有多大你是知道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才答应了那个人的要求。」
「那个人?」宁朝阳重声问。
沈晏明吓了一跳,看她脸色不对,便也不掖着了:「是一个叫马岳的人,看装扮是个随从,但身上又有些功夫。他要我给圣人熬药,在御医正开的药方里加一味千尾草。」
又是千尾草!
宁朝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明知道千尾草是什么东西,长期吃会有什么后果,你也敢往圣人的药里头加?」
原是不敢的,但那人巧舌如簧,不但恢復了他在御医院的职务,还许诺他高官富贵,甚至能娶心上人……
看了宁朝阳一眼,沈晏明沉默。
宁朝阳要气死了:「沈御医既然这么豁得出去了,那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ᴶˢᴳᴮᴮ大人……」他不安地捏起手,「要小心五皇子。」
五皇子?
宁朝阳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个叫马岳的,是五皇子身边的人?」
「我没有见过五皇子,但出于对他的好奇,我偷偷跟过他一段路,发现他总是去皇子所。」沈晏明道,「皇子所里别的殿下身边都是太监,只五皇子曾经征战沙场,身边跟着一个副将。」
这倒是没错,胡山也曾说钱统领跟五皇子身边的一个副将交好。
宁朝阳想了想,还是生气:「五皇子自己连个封号都没有,你也敢信他身边一个副将的话?」
「不怪我没有戒备。」沈晏明嘆息,「他虽只是个副将,但能办的事实在是多,让我回了御医院不说,连圣人的药都能交到我手里来煎。」
他原是没这个资格的,但不知马岳怎么做到的,反正御医正就是将这活儿给了他。
并且,药煎出去,连试都没试就到了御前,竟也能将刘公公糊弄过去。
宁朝阳越听越心惊。
沈晏明还在继续道:「原本此事在荣王谋逆失败时就该告一段落,我也不用继续再放千尾草了,但圣人不知为何对药起了疑,昨日夜里突然就来了人到御医院检查药罐子。」
「我恐怕很快就会被查出来,在那之前,马岳应该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他才来找她。
宁朝阳面色凝重。
她道:「这一次我也保不下你,你只能自己去凤翎阁自首,我会让长舒给你一间最安全的死牢。」
沈晏明垂眼,沉默良久之后,突然问她:「若当初在我舅舅的大仇和你之间,我选的是你,后来我与你剖明心意时,你是不是就不会拒绝我了?」
都大祸临头了,竟还只想着这个?
宁朝阳额角都跳了跳。
她道:「从萧北望死在我谏言下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没有可能了,你选为他报仇是对的,但不该已经这么选了,还犹豫着想跟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