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渊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扬起头时,眼中有光,「江亭,到了那边,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们。」
「什么话?」
「就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让他们放心。」
人这一生,不断的在得到,也不断的在失去,亲情也好,感情也罢……当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的时候,例如此时、此刻,我想留住你的命,老天不给,那么,我便要让你走得心安些,哪怕说些违心的话。
玉渊在心里轻轻的补了一句,果然,江亭在听到这句话时候,眼睛蹭的一下便亮了。
他连连点了几下头,一脸的欣慰,「小姐,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
「若是高家平反的事,你且放心,王爷自有安排。若是高家子嗣的事情,我答应不了你。」
玉渊有所妥协,更有所坚持,「人不能奢求太多,否则会坏了运气。」
江亭笑笑,「活到我这个份上,子嗣的事情早想明白了,没有就没有吧,且看老天爷的意思。我未了的心愿是--他!」
江锋一怔,浑身微微的战栗起来。
「这孩子从小命苦,跟着我也没过什么好日子,他又是个心思重的,凡事喜欢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过刚易折,小姐多开导他。我不求什么,帮他娶房媳妇,知冷知热的就行,别让他跟我一样,打一辈子的光棍。」
「义父!」
江锋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啪啪的掉下。
江亭没看他,只握着玉渊的手道:「就算我求小姐的。」
玉渊轻轻嘆了口气,「这事哪用求,便是你不说,他,我也是放在心上的,就怕他如今仗着一身的本事,不肯听我的。」
「小姐!」江锋一听这话,简直无地自容。
「他不肯听,你便骂,骂也不听,你就打。你是他的主子,我就不相信他敢反了天不成。」
玉渊听了哭笑不得,「放心吧,我只劝,苦劝。」
「孽子,你可听到了?」
江锋哽咽难语,只将头伏到了地上。
江亭笑着收起目光:「今儿是十五,一会小姐让人在我院子支个烛台,我想再给大爷他们上柱香,我的后事别大操大办,世道不好,银子简省着些花,把我葬在大爷身边就行。」
「放心,都会照着你的心意去做。」
「小姐去吧,别让王爷等久了,留时间让我和儿子说说话!」
玉渊起身,把被子替他往上拉拉,轻声道:「我先去用饭,一会再来,你们父子有话慢慢说,夜长着呢!」
……
记忆像是一张布满了窟窿的槁木,看上去吸附了很多东西,其实光阴划过,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便容易叫人忘记了。
但江亭永远记得他头一次看到这孩子时的情形。
这便是缘份。
「你可知道,你这锋之一字从何而来?」
江锋跪在床前,茫然看向他,「儿子不知。」
「是二爷赐的名,他说,锋是刀刃最锐利的部分,这人生得一生虎骨,一双利眼,就让他做我高家的刀锋吧!这些年,你为义父做事,为小姐做事,真真正正的成了高家的刀锋,连王爷都高看你一眼。」
江亭顿了顿,「难得的是,你从不锋芒毕露,这一点比义父年轻的时候强,也难为了你。」
「义父!」
江锋的泪又落下。
高家人用他做刀锋,他是心甘情愿的,若不是遇着义父,白骨都被风吹化了;若不是遇着小姐,哪有刀锋出鞘的时候,哪有什么难为不难为!
「您有话,开口直说。」
第六百八十三章新帝李锦云
江亭深目看着他,「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在等什么。但锋儿啊,凡事都有规矩,且不说小姐心里没你,就算有,咱们做下人的,也得有下人的本份。」
江锋猝不及防,差点一个趔趄一头栽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情深易痴,一痴,命就薄了。」
江亭嘆了口气:「高家都是痴情人,所以没有一个命好的。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别学他们,也学不像。从前的温姑娘其实很好,你心里有痴念,错过了。」
江锋一听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口又被添上一刀,疼的紧。
「锋儿啊,义父还是刚才那句话,一辈子长着呢,你什么都得经历不是,小姐有小姐的造化,你有你的,一觉醒来床边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你亏不亏!」
「义父,您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本份。」
「那就好啊!」
江亭心疼地看着他:「可小姐我一样要交给你,只要你活着,你就得看着她一辈子。」
「她是主,我是奴,照顾主子是奴才的本份,义父,您安心。」
江亭满意的点点头,挣扎从床上坐起来:「走,烛台怕是支起来了,陪义父给高家先祖上个香。」
「是!」江锋扶他起来。
……
三柱香上完,玉渊便来了,陪着江亭说了许久的话,见他累了,方才离开。
这一夜,江锋没敢回房,就在床边守着,半夜江亭喊口渴,江锋餵了他半盅的温茶。
喝完茶的江亭低低的唤了声「锋儿」,又沉沉睡去。江锋替他掖紧了被子,实在困得不行,便在榻上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