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净词打断道:「人一个学生,您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姜迎灯礼貌讲一句:「不要紧的,我也很好奇。」
杨翎不再多言,指着菜说:「吃吧吃吧,尝尝这煎饺,我包的。」
姜迎灯应声,闷头吃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杨翎和梁净词讲正事:「前两天顾家的阿姨找上我,让能不能给你和他们家那姑娘说个媒。」
姜迎灯咬水芹的牙口一顿,而后放缓,怕他的回答在嘈杂咀嚼声里略了过去。
而梁净词只平静想了一想,问:「哪个姑娘?」
「顾影啊,她不是你高中同学么?」
他撑着额,说:「不是同学,比我大两岁。」
手里放下那汝窑小盏,「还得喊声姐。」
杨翎说:「那小丫头我见过,很不错,很亲切。女大三抱金砖,这话有些道理,况且也没大三岁吧——迎灯你吃啊,别拘束,老夹面前的那盘菜干什么。」
被点名的女孩苦涩一笑:「嗯,谢谢阿姨。」
她低头挑米饭上的菜,食慾全无。
没听见他吭声,许久抬起头看过去。
梁净词没答他妈妈的话,却隔了餐桌,正看着姜迎灯的眼睛。
她脸一热。
「我考虑考虑。」少顷,梁净词转而看向杨翎,「说些别的吧。」
避谈这些。三言两语,他把问题转向别处。
结束后天已入暮,姜迎灯这件薄毛衣就显得不太够用。她怕仪态不端,没表现出一点冷,咬着后槽牙笑,在风里跟杨翎道别。
到梁净词车上。
他好像有了些心事,比来时又沉默一些,等迎灯上车,他不经心问一句:「好不好吃?」
姜迎灯点头:「嗯,我还以为庙里的菜都是那种清汤寡水的,像减肥餐。没想到还蛮有滋有味的。」
他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车里开了暖气。
姜迎灯活过来了,悄悄往手心哈了一口气,问他:「阿姨常来庙里吗?」
「常来。」梁净词说,「带着目的修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什么目的?」
「指望苦海脱身,只能找些寄託。」
又不是真落髮出家,心里还是舍不得那点浊世的情缘。
姜迎灯不悟道,不懂这些。但她能觉察到,杨翎是看不破红尘的,她的眼神分明情意绵绵。
姜迎灯莫名觉得,比起他妈妈,梁净词这个人反倒显得更空一些。
他不会讲什么净坛的大悲水,也不会讲行善积德、听经闻法。
只不过在提到顾影时那淡淡的面色,就令人觉得他目空一切。许多人在竭力斩断的情缘,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身上。
深谙佛不过是寄託,比笃信佛听上去更为冷静漠然一些。
因为他连寄託都不需要。
姜迎灯晚七点有个讲座要签到,于是梁净词车速快了些,将她安全送到校园。
临走,他递来那把她遗落的透明雨伞。
姜迎灯接过伞时,他身上的夹克落在她肩头,她诧异抬眸,梁净词正在笑:「别当反季节战士了。」
他温柔说:「生病了得不偿失。」
衣裳里面温温的,但她的心在此刻滚烫难安。
「谢谢,改天还你。」姜迎灯颤着声,小心地跟他说道别。
「嗯,去吧。」梁净词淡淡应。
不知道他用什么洗衣,衣服上沾染一种很好闻的冷感香调,让她贪恋地在独行的路上放慢脚步。
快到楼上时,姜迎灯把他外套脱了下来,为掩人耳目,揉成团背在身后。
「穿这么靓,去见哪个小哥哥了?」林好过来掐她脸。
姜迎灯讪笑:「没啊,平时也很靓好不好。」
许曦文闻声望过来:「你跟谁啊?」
林好:「我猜是,那个周、周……」
姜迎灯矢口否认:「才不是。」
她越过众人,要去里面衣柜,被人发现端倪:「嘿!谁的衣服!」
姜迎灯一惊,忙把被拽去一个袖管的外套往怀里拉,珍惜道:「不要,不要扯坏了。」
紧接着,在众人议论纷纷「迎灯是不是谈恋爱了」的声音里,她紧急地把外套抻平整,挂进了衣柜,藏在她花花绿绿的裙子中间。
异样的两种香气在交织。
姜迎灯站在柜前,嘴角先是轻盈扬起,又很快黯然坠下。
顾影——
从那天听到她自报姓名时,姜迎灯就隐隐觉得这个名字会与他发生些什么。
这是由古怪的第六感产生的失落。
如今还真应了验。
姜迎灯靠着柜门,看黑咕隆咚的柜子里的衣服,又低头玩了会儿指甲。
今天看的书是《朗读者》,梁净词借给她的。
姜迎灯看的不是书,是他的批註。
他在原版正文上做过一些简简单单的勾画,基本都是标註字词的含义与翻译。德语是他的二外,姜迎灯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又翻得津津有味。
看那些变浑浊的字迹,看他阅读时的小小想法。
「啪。」
有人把灯关了,姜迎灯只好合上书本。
她到床上,打开手机,夜深人静处,更容易多思多虑,儘管提醒自己不要乱想,又实在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