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到咸安宫时,二阿哥福晋已等候在前殿,她的衣着不再如做太子妃那会儿华丽隆重,但朴素简单中透着尊贵,咸安宫里的一切井井有条,若不说,只怕谁也看不出这是囚禁人的地方。
「昨晚二阿哥说要一个人睡,我和侧福晋都没在身边,早晨起来就发现他不见了,咸安宫上上下下都已找遍,大概是出去了。」二福晋很平静地说着,淡淡地看了眼胤禛,又道,「若是能把太子找回来,四阿哥能不能网开一面,暂且不要禀告皇上?如今宫里宫外事情那么多,再横生枝节,太子又要惊恐害怕,他出去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我看他只是闷坏了。」
胤禛沉声道:「若无事,自然不去打扰皇阿玛静养,万一有什么……」
「四贝勒。」胤禛话音未落,外头有侍卫匆匆而来,见二福晋在跟前,一时收住了声,凑到四贝勒耳边低语。胤禛越听眉毛皱得越紧,再与那侍卫不知说什么,他便退下了。
「找到了吗?」二福晋问。
「二哥在慈宁宫。」胤禛面色深沉,「我额娘也在慈宁宫,今日本是额娘去祭扫慈宁宫。」
二福晋显然有些吃惊,她是最知道胤礽对德妃的怨恨有多深的人,不晓得胤礽此刻是什么状态,不知他会不会对德妃做出不敬的事?心中正着急,但听胤禛说:「倘若二哥做了不该做的事,二嫂,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这是……自然的。」二福晋重重咽下一口气,心底一片寒凉,胤礽真要作死,她也拦不住了。
胤禛匆匆奔往慈宁宫,早已有侍卫在这里,可他们本想进去带走二阿哥,但环春却拦在了宫门前,与他们道:「娘娘命你们等在这里,等二阿哥祭拜过太皇太后,自然跟你们回咸安宫,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必大惊小怪。」
见四阿哥来后,环春也说了同样的话,胤禛满脸着急,不放心把母亲单独和二阿哥留在里头,环春劝他说:「您不信别人,还不信娘娘吗?」
比起慈宁宫门外焦躁不安的气氛,殿阁内却是一片宁静,胤礽跪于香案前,三跪九叩,起身后从德妃手里接过一束香供在香炉里,转身见德妃已经坐回蒲团上,他也坐回来,学着德妃的模样合十祝祷,默默念诵经文。
岚琪听得二阿哥念诵经文,睁开眼笑道:「二阿哥也会背诵经文?」
胤礽颔首,苦笑:「从前这些都是门面功夫,德妃娘娘大概不知道,我还是太子那会儿,每年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替皇阿玛去各处祭拜。可我每次都只是应付场面,回过头来想一想,到底要做些什么,一概都不懂,只是应个景而已。也从未悟过道,从未把佛家之言放在心里。」
岚琪笑道:「佛家讲究一个缘字,水到渠成,二阿哥不必太强求,便是从如今开始好好参悟,也来得及。」
胤礽摇了摇头,轻笑:「往后,我的确是有大把的时间,却不知有没有这份心,更不知来不来得及在有生之年参透。」
岚琪道:「禅学佛学何其之深,名师大家终其一生也未必参透,二阿哥并非出家人,何必执着于参透?」
胤礽问:「那修佛来做什么?」
岚琪悠悠一转手里的佛珠,应道:「劝人向善。」
殿内一时静了,能听见佛珠在岚琪手中轮转的摩擦声,她渐渐闭上了眼睛,默默念诵经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二阿哥说:「就快到了。」
岚琪睁开眼,问他:「到什么。」
胤礽说:「就快到四阿哥的生辰,每年到他的生辰我都会被心魔折磨,像被千百隻虫子在啃咬五臟六腑,今年比从前好多了。」
两处蒲团前后错开,岚琪坐在胤礽的身后,她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当年的小傢伙,早已是有着宽厚背脊的大男人,他都三十五岁了,曾经在岚琪看来遥不可及的年纪,如今却想能再回到当年该多好,可太子恐怕这辈子,连想都不愿再想起这一年。
岚琪一时记不起自己三十五岁时在做些什么,可她却清楚地记得,二十一年前胤禛生辰时,太子协助索额图放出了疯癫的温贵妃,太皇太后受到惊吓自此一病不起,也是从那时候起,玄烨和太子之间结下了梁子,那时候太子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孩子,做出那么狠的事。
「二十一年了。」胤礽背对着岚琪,传来的声音仿佛是哭了,原来他也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岚琪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好一阵后才继续道,「皇阿玛当年为什么不责罚我,为什么不在当年就废了我……为什么要让我承受二十一年的痛苦?」
岚琪却冷声问:「难道皇上对你的父爱,都成了错?」
胤礽伏在地上抽泣着:「他是故意要折磨我吗?」
岚琪沉沉地合上眼睛,定下心神后,先问胤礽:「你一直往启祥宫送东西,是不是?」
「启祥宫?」他愣了一下,直起身子来,莫名地看着岚琪,果然已是满脸的泪水,他胡乱地抹掉,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身后的人,反问岚琪,「您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密嫔说的。」岚琪淡淡一笑,「虽然往后你也不能再给她送东西,但兴许有一天,皇上还你自由呢?可便是自由了,也不要再给她送东西,她和你没有关係,密嫔的存在,只是为了成全你皇阿玛?」
胤礽皱着眉头,德妃的话那么绕,他有些听不懂,便问:「娘娘能把话说清楚些么?」
岚琪颔首,慢慢将王氏被胤礽失手掐死的事告诉了他,告诉他密嫔只是当年的那个官女子,为了掩盖太子杀人的事实,为了不让太子背负自己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