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我女儿, 接他一千二百两银子有何不妥?好好拿着吧,受得起, 」柳岐山放下书,丫鬟打水进来,他净了手净了脸, 脱鞋坐到床上, 「那小子行事偏激,银雪在他那里,始终不妥,若不是她还有事要做,我早拖她出来了。」
「你也知道祁王行事偏激, 若银雪真的离开了,他会不会拿我们柳府开刀?」
「倒是不会,」柳岐山摇摇头,「你没看出来吗?他对银雪有情,那小子重情,就算知道银雪被我们暗中藏了起来,也不可能拿我们柳府的人泄愤。」
李曼放下帷幔:「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不对啊,你只考虑到祁王,那我女儿银雪呢?你有没有考虑过银雪的感受?她离开祁王,是会高兴呢还是伤心呢?你想过没有?」李曼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自己的眉头先打了个结,「银雪当真对祁王半点没有感情吗?」
「不管银雪对他有没有感情,银雪想要离开,我们帮她离开便是,」柳岐山道,「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先,其他的,不必考虑。」
李曼躺下来,想了想:「说得也是,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个年,柳银雪过得安逸且舒适,蓝文芳几个姐妹知道她重新找人改建了祁王府,特意递了拜帖进来,柳银雪就在初四请了几个以前经常走动的姐妹来府里做客,带她们观赏了花园子,姑娘们热热闹闹的,玩儿得十分开心。
初六,她早早起了床,穿衣打扮后,在楼允的陪同下去逛汴京城,过年街上十分热闹,他们先去戏楼里听了戏,又去拍卖楼拍下了几样喜欢的东西,然后去醉仙楼吃了烤鸭。
午膳后,柳银雪觉得有些困,在醉仙楼的厢房睡了大半下午,醒来吃了些东西,到了晚上,就让楼允陪着去看花灯。
柳银雪不想让人认出来,就让丫鬟拿了面巾戴上。
花灯节上人山人海,柳银雪怕人多走丢,就没让沉鱼落雁跟着,她走在前头,楼允走在后头,柳银雪眼尖地发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姑娘都几乎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楼允看,
街对面有卖面具的,柳银雪不喜欢惹人注目,买了一顶美猴王的面具。
她回头朝楼允勾手指:「你低头。」
楼允乖乖弯腰,灯火辉煌,黑漆的瞳仁里倒映着柳银雪娇小的身影,柳银雪踮起脚尖,将面具给他戴上,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剩下两隻眼睛。
柳银雪拍了拍他的肩:「好了。」
楼允站直身板,柳银雪戴面具的手法有问题,面具戴得有些歪,他挪了下位置,俯身问她:「为何给我戴面具?」
「不给你戴面具别人都盯着我看,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柳银雪随手从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买了一串糖葫芦,朝楼允道:「记得付钱。」
楼允:「他们难道不是盯着我看吗?」
柳银雪掀开面纱咬了一口糖葫芦:「你很喜欢他们盯着你看吗?」
楼允也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升起来的求生欲,赶紧回答道:「没有,不喜欢,我只喜欢你盯着我看,别的不管男的还是女的,我都不喜欢。」
柳银雪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朝前走。
街上到处都摆着花灯,有许多人猜灯谜,柳银雪一路猜过去,一猜一个准,直到楼允双手都拿不到新的花灯了,才勉强尽兴,打道回府。
柳银雪玩儿了一天,累了,回青山院后洗浴歇下,很快就睡沉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漫天的大雪,一脚踩进雪地里,积雪能淹没半隻脚,冷风颳在脸上,有种浸入骨髓的寒冷,四周挂了白,那雪白的颜色和纷纷扬扬的大雪融为一体,看着令人害怕。
青山院的院子里摆着一口黑漆棺材,她从屋檐下跑过去,跑到棺材的面前,她知道里面躺着楼允,他还活着,可是他躺进了棺材里。
柳银雪想把棺材撬开,将楼允拉出来,狠狠地骂他一顿,是不是有病?
是不是有病?!
来福和来宝跪在棺材前,不停地朝火盆里丢纸钱,柳银雪气得脸色发青,大踏步走过去,一脚便将那火盆踹得老远,怒道:「烧什么纸钱?他还没死呢!」
来福和来宝在雪地里跪得久了,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学渣,他们红着眼睛望着柳银雪,抹泪道:「没了,王爷已经没了,王妃,你让王爷安心地去吧。」
柳银雪的心狠狠地揪起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是怎么躺进去的你们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死!你们给我把棺材撬开,我要把他拉起来。」
「没用的,毒郎中说王爷已经去了。」来福和来宝哭得越发汹涌。
柳银雪不信,她自己费劲儿撬开了棺材,雪花纷纷落进棺材里,洒了楼允一身,他脸色和雪一样白,浑身上下毫无人气,柳银雪伸手去摸,手一触及到他的脸,指尖就传来一阵浸骨的冰凉,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是死人的。
这冰冷的温度让柳银雪指尖发冷,霎时间她的脸色也白得像鬼一样。
「他怎么死了?」
回答她的是来福和来宝声嘶力竭的哭声,这世界太冷了,她想。
深黑的夜里,柳银雪猝然从床上坐起来,屋里的油灯还在寂静燃烧,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她不喜欢黑夜,晚上屋里总是点着灯,一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