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轻飘飘的,叫陆松节烦乱,她不知为了堵住他,他今日有多不体面。他暂且不去想这件事带给他的后果,斥道:「婉儿,我不是说过,你父亲那边我已经妥当安置,你乖乖留在盛京,留在我身边,为我生个孩子……」
「够了。陆松节,你这算什么?莫说我现在没有孩子,便是被你强迫怀了,你叫我在哪儿生?以什么身份生?」白婉无法想像,她在那个小宅没名没份诞下婴儿的情景。
陆松节眸光轻颤,却似听到了句让他感到有所救赎的话:「所以,你亦想怀的对吗?你只是不喜欢在那个地方。好了,婉儿,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在那儿待很久的,孩子也不会没有名分,他的父亲,可是大靖朝首屈一指的阁臣。」
「相信?」白婉蓦地笑了下。
他不知道他这人最不值得信任,且口吻越诚恳,越不足信。白婉的手不禁轻攥住他的衣襟,凑近他,一字一句道:「陆松节,你又忘了,我并不喜欢你。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她说的谎不多,却更能伤陆松节,好似根锥子,把陆松节这些日子好不容易黏合的菱花镜再次扎成碎片。陆松节眸光微抖,人亦怔住。
缓了会,他揩了揩眼角,却是惨澹地笑出声。「呵,直到现在也不喜欢……那么婉儿,」陆松节又逼近她,森然质问,「你喜欢的还是那个远在北边吃风沙的萧于鹄?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派人杀了他。」
「陆松节!你不要发疯!」白婉恼道。
「我是快疯了!」陆松节亦恼,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光影炫目,脑子都不太清醒,「婉儿,你是我的妻,只要我陆氏还认你,你就哪也不能去。即便死,你也哪也不能去!」
他说着,五指拢住白婉的手,她越挣扎,他拢得越紧,直到她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白婉不禁慌了神,懊悔如此激他。她大睁眼,看着那张比她更哀伤的脸,还不及说话,便被陆松节扣住脑袋。
「我会杀了萧于鹄……」陆松节喃喃,又替她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道,「婉儿,若你忘不了他,我可以替你忘记。」
他用这般平静的口吻说这句话,比从前气急败坏说的时候更笃定。白婉只觉心头一梗,不禁狠命推搡他,却被他圈得更紧。
白婉发抖道:「陆松节,你杀了他,是希望我也愧疚而死吗?」
「婉儿,我也是不得已的。」陆松节伤道,「婉儿,你别和我说死这样的字眼,我不威胁你,好了,我不威胁你。」他安抚她,又诚挚地恳求起来,声音渐哑,「婉儿,我十八岁就认得你,难道在你心里,少年夫妻的情谊,也比不上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我才是你的丈夫……婉儿,是我离不得你。」
他总说,只要她怀了他的孩子,就离不得他。可现在,他终于发现,那个总在攥紧她的人,根本离不开对方的人,是他。
他这样低声下气,揉捏白婉的心肠,搅得她烦乱。
可他从来如此,一边伤害她,一边又说爱她,叫她该怎么办?
子夜,陆松节亲自把白婉送回了小宅,许是怕她又跑,不顾她的反对,借调了几个京营护卫守着宅门。他为阻拦她捅的篓子还没解决,不得不星夜折返衙署。
徐太安亦得知了消息,顾不得睡觉,拉着他到议事的正厅外,足足数落了半个时辰。
兴许普天下除了皇亲国戚,龙袍天子,也只有徐太安能这般骂他。
乃至翌日早朝后,徐太安也不解恨,出了太和殿,仍旧骂他:「陆松节,陆元辅,你这做的叫什么事?如果不是我连夜替你去大理寺打点,给你圆谎,你今天不知该被多少人口诛笔伐。你从前的镇定沉稳去哪了?」
「革新之事,容你行事如此乖戾吗?」
陆松节连日歇息不足,只觉头脑虚乏,敛眸不语。
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白婉的话已足够伤他,徐太安这些话,不过是把白婉插进他心臟的刀子,扎得更深些。
疼多一点,疼少一点,终归是疼的。疼久了,他甚至不记得有把刀在里面。
快到紫宸殿,陆松节不禁停下,惨然哂道:「看来,是萧姑娘近来对你笑模样,你高兴了,有功夫管我?」
「欸,别拿这个岔开我。」徐太安忽然被他呛着。
默了会,徐太安又由衷感激,「是不是你在萧姑娘面前替我说好话了?你说什么了?」
陆松节没应他。
快到紫宸殿了,不可畅所欲言。
不等他和徐太安入殿,黄玠突然从一侧出来,对他们两位行礼:「陆元辅,徐尚书,昨儿可休息好了,眼圈都这般乌青?」
陆松节在清风渡那一出,黄玠早便知了。这两句不知是关切,还是打趣。但近来黄玠因陆松节丈量土地的条令,闹得不太愉快,陆松节不能太乐观。
他只温声笑了笑:「托黄掌印的福,睡得还行。」
陆松节和徐太安迈步入紫宸殿。
黄玠躬身在后,眸色渐沉,拳头攥紧。
他原与陆松节交好,但陆松节如此「大公无私」,查完了他的庄田,又把注意打到萧素馨身上,当真把他当成软柿子捏。
陆松节入殿时,文宗赵恆正坐在案前翻阅奏疏。
他有心等陆松节,但等他们在跟前站了会,也不搭理,仿佛在刻意磋磨他们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