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的怒火已经点燃,萧方旭驱兵鸿雁东山脉,待到战事平息,他必定会回头跟阒都算这笔帐。」海良宜在咳嗽声里平静下去,「到时候不论他如何发作,我们都不能放走萧驰野,即便离北肯拿世子妃陆亦栀和世孙萧洵来换。他把两个儿子置于险境,还有磨砺之心,为的就是这一日。萧既明身受重创,正是该藏锋敛锷的时候。萧驰野少年成名,萧方旭把他搁在阒都锻打六年,如今锋芒已露,刀刃已成,让他回去,就是放虎归山。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泊然,我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要厚待离北,却仍然不能放开绳索。我知道待我身后,天下有的是人骂我昏聩,可是泊然,谁敢对我说,离北真的不会反?启东真的不会反?即便今日的萧方旭能忍,他日坐上统帅之位的萧驰野就真的能忍吗?大周下不起这个注!该给离北的,由我做主,一样都不会缺。这次魏怀古胆敢倒卖军粮,你依照律法斩了他!谁求情,我便直谏弹劾!」
孔湫应声。
海良宜略顿片刻,强撑精神,说:「我要寄信给离北王,免除监军一职,这次朝廷不派都察太监去搅事。离北铁骑的大小军务,仍旧由离北王自己主理。」
孔湫犹豫一下,说:「免除监军一职,只怕太后不会同意。」
「大周没有皇帝吗?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百年陈训,这次由不得她做主。况且打仗不是做文章,派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阉人去,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海良宜再走几步,说,「宦官都是天子近侍,二十四衙门堪称『内朝』,他们久居深宫,既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懂圣贤之道。潘如贵也是上过内书堂的太监,可他做的都是构陷忠良、祸害社稷的事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阉党才除,不能再给他们机会。我马上让陈珍拟好摺子,今夜就上奏皇上。」
那边福满提灯来寻,不敢走近,只远远行礼,肃声说:「阁老与尚书大人快请,堂内有宣。」
海良宜闷声应了,对福满也没有好脸色。孔湫搀着人往回走,挨着海良宜的身体,才知道元辅已经瘦到了何种地步。他心里酸楚,借着昏暗,没有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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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驰野重整衣冠,再度入堂。这次薛修卓也在,他位居末端。
「军粮案事关重大,又牵扯官商勾结,对地方官员影响不好,如果不能立即严办,只怕会让小人心存侥倖,把律法视为无物。」岑愈在外边抽过烟,这会儿耐着性子,说,「皇上,臣请今夜就着手查办,先将魏怀古缉拿到刑狱,连同魏家帐簿、庄子都着人看管,不能让他们趁乱转移赃款。」
李建恆也撑了一天一夜,此刻乏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勉强点着头,说:「军粮是大事,他坏了事,该杀该封内阁参酌着办就行了。」
「此案牵涉甚广,就是江青山也要留职待审。魏家又家大业大,仅凭刑部单独行动,恐怕半月之内也办不下来。」萧驰野拇指轻轻磨在虎口,骨扳指缓缓转动,他说,「同样三司会审的疫病案悬而未决,都察院为了严防其他地方出现这样官商勾结的案子,还要腾出人手下查各地帐目。我看大家都有难处,人手也紧张。」
「侯爷说得有道理,」薛修卓温声接道,「不过凡事都有轻重缓急,离北正在打仗,军粮的事情就是头等要事,刑部、都察院也自然要以此事为先,这没什么的。」
李建恆榆木脑袋,听出萧驰野在暗示他什么,可被薛修卓这么一打岔,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抓耳挠腮,看向海良宜,说:「阁老的意思呢?」
海良宜谁也不看,顿了一会儿,说:「侯爷是担心三司会审拖延太久吗?」
萧驰野说:「三司会审流程太杂,魏怀古久居高位,心思手段都不同于普通人。我是担心留他太久,会节外生枝。」
李建恆赶忙说:「不错,魏家素来孝敬太后,此案若是拖得太久,朕也担心太后为此忧思伤神,坏了身子。」
「可是没有三司会审,就不能彻查下边的倒卖杂线,」孔湫不同意,说,「这些人都是得到了魏怀古的包庇才能这样大胆,留着他们,皆是祸患。」
「我只是担心时间,不是说不查。」萧驰野看向李建恆,「阒都难道就只能走这一个流程?」
李建恆心下一动,拍腿接道:「速查办案,就应该让锦衣卫来嘛!上次奚鸿轩纠集江洋大盗一事,那个沈泽川办得很快,不如就由他来主理此案。」
薛修卓说:「这样大的案子,交给锦衣卫同知恐怕不行,沈泽川品阶受限,交给指挥使韩丞更加合适。」
萧驰野把目光转移到薛修卓脸上,扯唇一笑,说:「不错,沈泽川确实不适合主理此案。他年纪轻,资历浅,又与我存有宿怨,交与他我不放心。」
他以退为进,反倒说动了海良宜。海良宜知道韩丞与萧驰野也有交情,担心萧驰野藉此把案子办得太过,不如就交给与萧驰野素来不和的沈泽川来办。两个人针锋相对,相互监督,谁也没办法再动手脚。
「侯爷这是成见,沈泽川确实是年纪轻,资历浅,可他先受天命提拔擢升,又接二连三地处理了难事,叫他再历练历练,也是好事。」海良宜转头对李建恆说,「此案由锦衣卫主查,那就是诏狱理事,沈泽川又恰好是北镇抚,他职责上说得过去,合乎情理。只是一味图快反倒不好,虽然略过了三司会审,但是三司都察还是要的。皇上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