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戴着青布包头,绣得花红柳绿。
一身葱绿湖绸裙袄,趿着一双大红绣鞋,一扭一摆地朝后门口走去。
淘米的忙朝择菜的努嘴儿,两个人都侧过脸去,笑着招呼那妇人道:「胡婶子,今儿没逛街去呀?」
那妇人一挥帕子道:「死热荒天的,一动一身汗,不如在家舒服。」
说着走到后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张小三果然不再吆喝了。
两个婆子互相递眼色,又是撇嘴,又是摇头,又是笑。
过了差不多有两盏茶的功夫,胡婶子扬着一张厚粉脸走了回来,手里托着个纸包,里头应该是什么吃食。
只等她走得不见了身影,两个婆子才立刻又扯起了舌头。
「这老狐狸,想必又拿压腰钱去填补小白脸儿了。」米已经下锅了,淘米的婆子磨起了刀。厨房的刀几天就得磨一回,况且比起大热天在火房里烟熏火烤,这磨刀的活计算是好差事了。
「要我说那张小三也是个没骨头的,」择菜的婆子还在择菜,「那胡婆子比他娘年纪都大,他也肯兜揽。年纪轻轻的,舍出一身力气怎么养活不了几口人?」
「咳咳……」一个弯腰弓背的老头子从伙房那边走了过来,朝地下吐了一口浓痰,语气不善地训斥两个婆子道:「不好好干活儿,背地里嚼什么蛆?怕是萝卜干吃多了,净放屁!」
「我们手里头都有活儿,谁也没干待着。」两个婆子不肯受他的气,「你又不是大管家,管好自己得了!我们吃不吃萝卜干与你有何相干?你自己醋还没喝饱吗?」
这个老头子外号叫于大虾,他和那胡婶子两个人从来都不清不楚的。
后来胡婶子三不知二地搭上了卖鲜货的,就把他丢到了一边。
于大虾被这两个婆子抢白,气得好一顿咳嗽。
前院,胡婶子把从张小三那里拿来的盐酥胡豆放进白釉浅盘里,对坐在桌边的年轻女子道:「小三说了,那烛台外头只一层金箔不值几个钱。」
说着,她从裤腰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桌上。
「这个破家也只一个空架子,哪还找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年轻女子沉着一张小长挂脸,薄薄的眼皮不耐烦地翻了一下。
她是郑无疾的小妾,柳惜惜。
「烂船还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怎么也比马大不是?」这胡婶子却很知足,柔声劝柳惜惜道,「别管怎么着,这个家里大爷就是天,有他疼你,自然没人难为咱们。」
「哼!」柳惜惜冷笑一声,把那块小小的碎银子收了起来,语气又懒散又烦躁,「这大奶奶马上就要过门儿了,我看呀,咱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姑娘,别说这丧气话。她来了又怎么样?虽然她是妻,你是妾,可你比她进门早了两年呢!」胡婶子这人年纪虽然大了,可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稳重的地方,一说话必定摇头身子晃,「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大爷没定亲就纳了你?你又不是养的外宅,是老太太和太太点了头的。
他徐家姑娘也是知道的,就算她进得门来,顶好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彼此都好过。若真要拿出奶奶的款儿来辖制人,咱们也不是软柿子。」
「说起来,徐家这位到底是怎么个为人性情,咱们到现在可还不知根底呢。」柳惜惜悠悠嘆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撑住了下颌,「男人家都喜新厌旧,这新婚燕尔的必定如胶似漆,我就成了夏炉冬扇,一边儿凉快去吧!」
「凭她是什么天仙人物,也有腻味的时候。」胡婶子摇头晃脑道,「咱们大爷是个贪玩儿的,要不了多久就得厌烦她。」
「别的还罢了,我就想这大奶奶过门儿必定是要管家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着了咱们。」柳惜惜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带笑不笑的样子,像嘲讽又像使坏。
「她倒是想烧,只怕烧不着。咱们能叫她个小丫头给治住?只要姑娘你给大爷吹吹枕头风,凭她带着多少嫁妆,都给她弄出来,供咱们吃喝。」
「这法子真不错!离着上秋交租还好几个月呢!手里头没钱,实在是不好过呀!说到这个,我倒真有点儿盼着大奶奶快点儿过门了!」柳惜惜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几丝贪婪。
「嘻嘻……咬人的狗不露齿,咱们把她恭维好了,还愁赚不到甜头吗?别的不说,她必定是要脸面的,又想要贤惠的名声。若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吃些哑巴亏也是活该!」
两个人一递一话,竟说得如唱戏般热闹。
「这几日天热,吃不下东西去,这会儿竟忽然又有胃口了。你到厨房看看,让她们给我做一道火腿炒麵筋,调个素汤,再切一盘甜瓜。」柳惜惜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每天都要花上许多时间琢磨吃什么吗。
「我的好姑娘,你可总算有想吃的了!我这就去,姑娘你稍等。」胡婶子扭着腰站了起来。
「大爷都两天没回来了,今天想必还不回来,你和我一桌儿吃饭吧!」柳惜惜倦倦地说,「弄一壶酒来,喝了好睡觉。」
胡婶子巴不得这一声儿,嘴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柳惜惜这边也有丫鬟伺候着,可凡是吃喝上头的事,都是胡婶子上前。
郑无疾已经两天没回府了,家里人早都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