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肆让言柚进了隔壁书房。
言柚执着无比,她就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哥哥,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就会知道怎么办的。」
程肆敛着眉,静静看了她一眼,没告诉,随口道:「你左手边那个书架,帮哥哥把第五层的那本《量子场论》拿过来。」
言柚立刻听话,第五层太高,她够不到,就搬了个凳子垫在脚下。
找了好半天,才在一排排英文原文书里,勉强靠书名认出来。
「找到了,给你。」
程肆接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随手翻了几页。
这是最基础的教材了,他现在哪里会需要。
也不是真要用,就是想随便让言柚干点别的分散她注意力。
言柚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下坐下,挪着沙发靠近了些。
手撑在扶手上拖着两腮,紧紧盯着人。
程肆目光落在书上:「看我干什么?这周没作业?赶紧回家去写。」
言柚摇头,哪里会没有作业,不过现在……管它呢,明天再说吧!
「你告诉我吧。」她再一次道,简直像眼巴巴的恳求。
程肆:「……」
他嘆气,摊开书扣在脸上,阖眼挡着整张脸:「我困了。」
言柚抬手就取了下来:「你别想哄我。」
程肆仍闭着眼睛,屋顶暖色调的灯笼罩下来,长睫在眼睑落下片淡影。
言柚试探着道:「哥哥,你每次回北/京,都会不开心。」
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言柚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自然也看见了。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睫毛,看着好长哦,可是不能,只好忍着心痒,又道:「你怎么才能告诉我?」
程肆终于睁眼。
灯光之下,他略浅的瞳仁显得整个人都多了分温柔。
「你为什么会怕猫?」程肆忽然问。
言柚顿了一秒,却没有犹豫,片刻后说:「因为我小时候被猫抓过,那时候我刚回到江城,我爸不记得去学校也要接我,只把我姐接了回去,我一个人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一隻野猫。」
程肆抬手摸了摸她头髮。
很轻的一下,安慰似的。
他收回手,启唇道:「我以前也怕过。」
言柚轻眨双眼。
什么叫,怕过?
「忘了是几岁的时候了,应该也不大吧,还没上小学,那时候并不怕猫。」程肆望着头顶的灯,抬起手,遮了下刺目的光,「家门口经常有流浪猫出现,我买了猫粮,每天都出去喂,后来被我爸撞见了。他很不喜欢我餵流浪猫。」
言柚静静听着。
「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和霍纳,以前做过一个有很大争议的实验。他们从医院挑了一个小孩,叫阿尔伯特。九个月大。行为主义心理学认为,刺激与反应建立联结,就会形成稳定的条件反射。这个孩子本来不怕小白鼠,他们让在那个孩子看见小白鼠的同时,製造巨大而足以让小孩害怕的声响,多次重复,直到建立联结反应。后来阿尔伯特一见到小白鼠,就会条件反射地产生恐惧心理。」
言柚僵了僵。
她好像有种预感。
程肆所要说的,他对猫的害怕,将会如何形成。
程肆放了下手,压在眼睛上。
「几个月大的小孩会害怕巨大的声响,几岁的呢,声响不会让他们害怕。但三五岁,肯定会怕疼、怕黑……」
言柚整个人颤了颤。
双手紧扣着,无意识的,在两隻手背上留下了甲印。
程肆放下了手,睁开眼。目光扫过来,轻柔地捏住言柚一隻手腕,让她鬆了手。
「别掐自己。其实也没有多疼,」他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沙发软垫,「我都记不清了。」
叶崇想让他回去,程肆不是不愿。
他只是,不想面对程术知,不想再继续作为程术知的「作品」而活着。
况且,他还没有找到梁令的真正死因。
对于十一年前的那场意外,程肆从未有过怀疑。
直到程望思离开前,老爷子当时只让他陪到了最后。
除了留下那句将他与妻子合葬的遗言,弥留之际,程望思合眼喃喃:「阿令,术知是在怨我们断了他的路……我来找你讨骂了,是我包庇害死你的凶手……」
那句「断了他的路」,才让程肆想起一件事。
梁令离开后那一年,他半夜醒来,总会撞见书房亮着的灯。
他以为程术知是在忙工作,后来由此偶然从开着的门缝望进去,才看到他原来是在喝酒。
在那之前,程术知滴酒不沾。
或许可以因为母亲的骤然离开,接受不了。
但为何又会在这十年间,暗地里不停止地调查梁令当年寄到江城的某样东西呢。
他在找什么?
言柚眼睫不停地颤动。
「哥哥。」
她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背微凸的青色血管上。
「你厌恶别人碰触,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吗?」
程肆低眉,望着言柚小心翼翼的动作。
片刻,才低声说:「和他有关。」
令旖的行为,都是在程术知的命令下完成的。
「不严重了……怎么这幅模样,」程肆笑看过来,「这不是没多大影响么,你现在这样碰我我也不觉得厌恶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