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我欺。」
他着样说的时候,含笑的眼睛看着姜佛桑,里面似有脉脉情意流转。
姜佛桑垂下眼帘,连道:「不敢。」
她可能是最近憋闷得久了,难得出来放放风,遇见个主动说话的人,便不管不顾一抒胸中块垒。
肆意完不免又有些暗悔,刻意朝亭外看了眼,太阳落至山尖,已是倦鸟归巢时分。
「天色不早,妾先行一步。」
礼罢,直接带着菖蒲走人。
才出凉亭,便被裴迆喊住:「六娘子师从何人?」
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若非师从名士,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他指的是裴家山学以外的师者。
姜佛桑在裴家山学就读之时并未听闻她在女学那边有何独到见解——也可能是他此前从未关注过此人的缘故,回去后少不得问问十九妹。
这次姜佛桑没有否认。
她停步驻足,据实以告:「五仁先生。」
「五仁……」裴迆怔神,自语,「何方名士?竟是从未听说。」
寻思良久,也未有头绪。
人都走了,侍从仍旧忿忿:「亏得先前在云孚山还帮她引开门吏,白糟蹋了一番好意!郎君,她莫不是被许八郎刺激傻了,竟连你也不放在眼里。听闻姜氏要将她送去道观清修,依小的看,她是该清修一下!」
「清修。」裴迆长眉微蹙,「哪家道观?」
侍从想了想,「应是姜家供奉的棠棣观。」
裴迆眉心舒展开。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封散发着淡香的信笺。
从云孚山回去小奴就找与他看了,字如其人,秀雅端方。
其内倒也没有逾越之言,仅仅是邀他一见。但看得出字斟句酌,甚是用心。
见惯了市井间奔放的女郎,对于女儿家婉转的情思也不算陌生。但正因见得太多,也不觉有何特别之处,裴迆看过之后便置之一旁,丝毫未萦于心。
今日山中相遇实属偶然,而她侃侃谈之,眉眼之间一派从容,全无忸怩之态。
似乎已将那封信抛诸脑后的不仅是他,还有她。
裴迆望向石阶,那道渐去渐远的身影忽又浮现,不蔓不枝,亭亭秀秀,像开在山间的玉兰,又像隔着湖海飘在隔岸的青莲。
「棠棣观。」他念着,忽而一笑。
第26章 恩断债消
登山乏累,姜佛桑用过夕食不久,于小园中散了会儿步,便想早些休息。
正由梳头女侍吉莲卸去头上钗环,皎杏哭着闯了进来。
「女郎,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她跪地膝行上前,抓住姜佛桑的裙角,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女郎为何要赶奴婢走?」
姜佛桑对着铜镜静默良久,侧身,亲扶她起来。
「并非赶你走,我得罪许氏,家族不容,棠棣观也去不得了,不日就要离开京陵,远赴兴平的道观清修,没个十年八年且回不来。你已到了待嫁年岁,我不忍拖累你。」
皎杏愕然:「不是棠棣观,怎地改了?」
佛茵性格纯稚,行事又跳脱,连皇后怕她留于京陵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会出纰漏,是以「姜佛桑」清修之地便改为了兴平。
这些自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皎杏见她沉默,忙就说:「兴平也好,奴婢不怕路远。」
姜佛桑仍旧不语。
皎杏知道女郎这是拿定了主意,看了看菖蒲,又看了看吉莲,泣声相问:「因何她们能去,婢子就不能?!」
「她们都是失了父母双亲才入府为奴,皎杏你不同,你忘了,你是有家人在的。」
皎杏愣住。
她爷娘确实都还活着,当初卖她只是因为家贫,又遇洪涝……但这些年过去,音信杳无,她根本不知家人飘零何处。
「良媪着人打听到了,你阿父就在距京陵不远的怀石县,家中耕着几亩薄田,日子还算过得去。」
说着,姜佛桑看了眼菖蒲。
菖蒲托着个硕大的木盒上前,递给皎杏。
「这里面有你的身契,还有我给你准备的一些财帛首饰,权做你将来的嫁资罢。」
皎杏正处于亲人得寻的狂喜之中,乍听此言,怔愣良久,伸手接过时百味杂陈。
她一直都想找到父母家人,如今真地找到了,而且女郎还给了她释奴书……她以后再不用为奴了!
可、可她自幼伴随女郎,真要她离开女郎,她又……皎杏的心很乱,一时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想法。
「相伴再久,你我终有一别。」姜佛桑没有给她权衡轻重的时间,一锤定音,「明日我让人送你还家。」
菖蒲送皎杏出屋。
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相劝:「你该开心才是,似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孤苦伶仃,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哪像你,马上就要阖家团聚了。女郎待你也是真好,还你自由之身,还给了那许多赏赐。」
菖蒲这才知道自己先前那些猜测纯属胡思,女郎哪里是疏远皎杏啊!分明是都替她打算好了。
皎杏有些茫然:「菖蒲,若换作是你,你会作何选择?」
菖蒲抿了抿嘴,摇头:「爷娘死时我已记事,皎杏姐姐,我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说不艷羡是假,不过纵有亲人在世,也未必就比跟着女郎好。如此一想,刚升起的些许愁绪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