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如此。」姜佛桑及时搀住她。
府兵们见状,赶紧撤退。
又是漏雨,又是补屋,夕食也没法好好弄,只做了水引汤饼和鸭肉羹,鸭子还是从村里现买现杀的。
无论如何劝说,老妪就是不肯与姜佛桑共食案,仍和黑女跪坐在门口的蒲草团上。
祖孙俩捧着崭新的碗,看着里面热腾腾的吃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箸。
可是太香了,肚子咕噜噜叫不休,嗓子眼里像是要长出手来。
从不知夕食为何物的黑女吞了吞口水,夹了一箸入嘴,而后再忍不住,也顾不得烫,埋头狂吃起来。
良媪看得心酸,让她别急:「还有,多着呢。」
「够了够了。」老妪道。
她吃得很慢,等孙女吃完,把自己那碗也递过去。
黑女摇头,拍了拍肚子,示意自己饱了,将碗又推了回去。
祖孙俩就那样推来推去。
菖蒲直接抢过碗,又给满满盛上,这才算止了二人间的纷争。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老人一边吃汤饼,嘴里还不忘道谢,浑浊的眼里隐隐泛出水光。
吃罢饭,天已彻底昏黑。
粗略洗漱了一下,姜佛桑便躺在了一早铺好的卧榻上。
风雨交加,气温骤降,良媪又去马车内抱了几床锦衾来。
老妪和黑女睡在灶台那处的空地,虽也有盖被,但里面不过填充些芦苇棉麻,保暖性并不是特别好。
姜佛桑让给祖孙二人送去一床,老妪推辞不过,又是千恩万谢。
姜佛桑问良媪:「外面可有人守着?」
良媪以为她是害怕,就道:「女君宽心,不止这间屋舍,便连村口都有府兵把守。」
姜佛桑并非担心这个:「雨夜寒冷,他们也只吃了些糗粮,让良烁取些酒水送去,多饮恐误事,少饮些,与他们暖身也好。」
良烁点了点头,撑着油伞便去安排了。
姜佛桑的嫁妆中就有数十坛南酒,良烁一人忙不过来,叫了冯颢,两人满村转悠着给大家送酒分酒。
好酒一尝便知。待得知是少夫人的嫁妆,府兵们喝得更珍惜了。身暖,心更暖!
夜渐深了。
姜佛桑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
良媪与她共铺,闻声轻问:「女君可是觉着冷?」
姜佛桑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我就是想,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饱饭、都有锦衣穿,就好了。」
良媪在心里暗暗感嘆,她家女君到底还没见过世道险恶,哪里有那样的神仙日子过?就算真有,只怕她也等不到了。
但不能这样跟女君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道。
姜佛桑清楚这话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却还是点了点头:「嗯,会有那一天的。」
翌日晨起,吉莲正在给姜佛桑梳发。
趁着黑女去打水的功夫,老妪拄杖走到她面前,颤巍巍跪倒,这回任谁搀也不起。
「老人家,您先起来。」
老妪摇头,浑浊的老泪顺着枯皱的面庞往下淌。
「老妇厚颜,恳求贵人应我一事。」
「何事?只管说来。」
老妪道:「贵人今日就要走了,便让黑女跟贵人一道去罢!」
姜佛桑怔住,万想不到她所求竟是为此。
「老人家,黑女与你相依为命,你怎生舍得?况且你年岁大了,需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眼下正是黑女尽孝的时候。」
「不,」老妪苦笑,「贱命自知,我是活不久了的。之前苦撑着,是怕一闭眼,留黑女一个在这世上孤苦无靠,而今……贵人您就行行好,收下她罢。为奴为婢,哪怕当个烧火丫头,只求贵人给她一条活路、一口吃食!」
她昨晚想了一整夜,一夜没合眼。
她知道这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恐怕是黑女最后的生机了。
纵是再舍不得,也只得忍痛割肉。
一旁的吉莲看着这一幕,渐渐湿了眼眶。
她是最能理解老妪的,因为她当初就是这样被年迈的祖公卖进的姜府。
「女君……」她附耳对姜佛桑说了几句,而后替老妪求情,「咱们就把黑女带着吧,也算了却老人家一桩心事。」
姜佛桑焉能不知老妪爱孙之心,只是,「还要问问黑女才好。」
老妪如闻天赖,砰砰给姜佛桑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黑女却不肯。
她从老妪那得知此事后,一直绷着脸。
老妪知她倔性,说不通,拿起拐杖便没头没脸地抽打。
黑女也不躲,咬牙站着、受着,嘴里只有一句:「我就在这,我哪也不去。」
老妪气极,拐杖一扔,坐地哭嚎,痛骂她没良心。
「我养你这般大,你还要啃我到几时?!若没有你这累赘,我何至于如此苦累?你走!没了你,粮食够吃,我再不必忍饥挨饿!你若还赖着,不让我挣你卖身银,我今日就死给你看!」
黑女傻呆呆站着,起先还绷着劲,到后来脊樑弯下,那口气散了个干净。
用罢朝食,准备上路。
吉莲招手,让黑女跟她同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