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佛桑下得榻来,缓步经过那人身旁,那人并无动作。
她并不敢放鬆,正欲加快脚步,忽听一句:「慢着。」
脊背瞬间发凉。
回头,就见一把短刃正抵在扈长蘅颈间。
扈长蘅久病之身,反抗不得,却也不见惧色。
「走。」他看着姜佛桑,眼底是无声地催促。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人哼笑,「既不怕死,成全你又何妨!」
眼见寒芒直奔扈长蘅咽喉而去,姜佛桑想也不想,返身扑挡在他身前。
「他沉疴已久,还请壮士高抬贵手!」
那人显然有些意外,挑了下眉:「不欲他死也不是不行,你过来。」
姜佛桑迟疑。
扈长蘅将她拉至身侧,正色肃容:「不管你是何人,又因何而来,此地是刺史别业,容不得你妄为。在巡夜的守卫赶到之前,劝你速速离开。」
那人置若罔闻,伸手将姜佛桑强拽了过来。
姜佛桑待要挣脱,被他单臂一圈,牢牢禁锢在怀。
新婚妻子在眼前被这样轻薄,扈长蘅如何能忍?
任由匕首在颈间划出一道红痕,他起身欲救:「大胆!你放……咳!」
心如火燎,焦急溢于言表。
无奈大礼和酬宾两项已耗费太多体力,以至当下没走两步喘息就难以为继。
那人见状,也不屑再威胁这个病秧子。
刀刃一转,冰凉的尖端挑起新妇精巧的下颌,目光从这张芙蓉面上寸寸刮过,轻佻至极。
「君妇有殊色,我见之心喜,问君讨之,如何?」
姜佛桑闻言大惊。
她已然知道北地有劫夺婚之俗,却绝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扈家、发生在自己身上。
扈长蘅更是气怒不已,苍白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他半跪在地,扶着案几,咳到浑身发颤:「休、休想!」
那人啧啧摇头:「何必呢?美人何其多,再娶一房便是。至于这个姜女,惯会作伪,她方才与你说的那些甜话都是哄人的,我今日抢了她去,你改日会感激我也说不定。」
庐帐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哨。
那人闻听,不再耽搁,拽着新妇就朝外走。
姜佛桑当然不肯随他走,正要扬声呼救,那人似早有所料,返身抬手,一个手刃将她劈晕了过去。
「把她,放下……」
扈长蘅忧心如焚,提气强撑着站起,想将人拦下。
未走几步又是一阵剧咳,这回咳的是撕心裂肺,眼前也阵阵昏黑。
终于不支,踉跄跌到在地。
费力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人将昏迷的新妇抱起,阔步出了青庐。双目血红,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南全,救……」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扈家别业虽不比刺史府防守严密,却也算不上鬆懈。
只不过今日大喜,难免有些大意忘形。
宾客又都聚在前院正厅,此院乃新人合寝之地,不宜被打扰,是以没多少守卫。
青庐外,留下侍奉的仆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其中就有菖蒲和南全。
外面守着的男人同样布巾遮面,正着急,见主子抱了个人从青庐出来,忙迎上去。
他先是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人事不知的新妇,而后压低声道:「咱们得赶紧走了。」
「嗯。」
院门内外各有四个扈府家仆装扮的人把守,神情警惕。
在他二人带着新妇阔步而出时,非但没有拦截,反而开道的开道、垫后的垫后。
正门自不可能走,七拐八绕,捡得竟是幽径,片刻后来到坐落于别业最外围的后院。
入院后在随从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东墙角,其中一人上前扒拉片刻,杂物尽皆搬除,露出半人高的墙洞。
墙外是个夹道,停着几匹快马。
成功脱身后,为不引起慌乱,蒙面的两人俱扯去黑巾。
疤脸拿出提早准备好的披风,为首之人接过,将一身盛装的新妇从头裹到脚。
刺史子娶妻,三日不禁夜,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百姓摩肩接踵游赏其中,或燃灯作乐,或纵博群饮,比之元日还要热闹。
主街水泄不通,特意挑了偏僻的街巷,因为提前踩过点,得以避开负责巡城和警戒的军卒,还算顺利的到了东城门。
城门吏见一队人马奔至,拦住去路,喝问:「何人?何往?」
疤脸待要答话,城门吏又把手一挥:「不管是什么人,入夜一律不得出城。」
刺史只说不禁夜,出入城却没有特别指令,那就还照往常办。
正欲赶他们回去,忽然觉出不对。
这行人,前后几个倒还正常,中间两个却一身劲装,越看越觉有异。
同僚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细看,才发现马背上还驮着一个。
虽然被披风包覆得严实,却不慎露出一片衣角和半隻云履,那分明是新嫁妇式样。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瞭然于心。
抢婚这种事,官府不管,他们自然也管不着,若是城门关闭之前,少不得睁隻眼闭隻眼,现在却不行。
「回吧,如若不然,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若能躲到明日,新妇还是你们的。」
众守卒哈哈大笑。
居中那人也不说话,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抛出,像扔一个不值钱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