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可有愿随夫主同去者,无一人应答。就连向来爱在她跟前表忠心献殷勤的姜素也缩在后头不吭声,唯恐女君点了她的名。
这也不能怪她们,从京陵到崇州,再从崇州到豳州,心里落差一步步拉大。
总算认了命,又碰上个不归内宅且脾气凶戾的夫主,到如今这夫主更成了区区一县之令。
要知道,在南地,县令这种微末职位多是贫家子而为。她们九人中任选一个,搁在以往,便是给县令为妻都不屑,何况是为媵!
九媵深以为耻,觉得夫主与其去做那巫雄令,还不如留在刺史府做个游手好閒的刺史公子!
得知巫雄比棘原还要冷,就更不肯去了。在棘原的这个冬天都难熬,比棘原还冷的地方那还能有命活?
其实若有得选,姜佛桑又何尝愿意去。所以她也就是例行公事一问,并不强求。
九媵鬆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心虚——常人家,夫主若赴外任,随行的多是姬妾侧庶,她们却正好反了过来。
不过心虚归心虚,多余的话却是一句不敢说,就怕哪句触动了女君心肠,被叫去那苦寒之地一同受罪……
姜佛桑笑了笑,也不点破,略颔首,踩着步梯进了车厢。
菖蒲也弯腰跟了进去。
车厢内,炭盆里的梅花炭饼燃得正旺。
「女君快暖暖手。」
送行的人三三两两回去了。
正要命人出发,忽听见休屠兴奋地大喊:「公子!」
菖蒲看了女君一眼。姜佛桑垂眼烘手,神色淡淡。
茫茫雪地中驰来一匹骏马,疾风漫捲,呼啸着到了近前。
马上之人一个勒缰急停,抬腿便落了地。
休屠迎上前,正要说少夫人的事,被他竖起手掌打断。
萧元度看着长长一列车队,拧眉:「你搞什么?」
休屠讪讪。
公子粗放惯了,活得也糙,觉得两个人两匹马几件换洗衣裳足矣。
可这不还有少夫人呢嘛!
少夫人那么金贵,跟去巫雄够委屈的了,穿用之物自然要多带些。收拾着收拾着……就多了几辆马车出来。
「阿兄。」旁人都走了,萧元奚没走,见到他来,往前迎了几步。
萧元度浓眉纠得更紧,说出的话亦是梆硬:「大冷天跑出来,閒得?」
萧元奚:「……我来送、送送兄长。」
「又不是不认路,回罢!」略显不耐烦。
转身之际撂下一句:「顾好自己。」
「嗯!」萧元奚僵住的脸又鬆缓下来,重重点头。
佟夫人和卞氏本已进府,听了门吏来报,匆匆折返。
「五郎——」
萧元度不耐烦与这些人周旋,扭过头来,随手扯开第一辆马车的车门。
看清车里的人,愣了一下。
姜女为何在此?
眼睛一转,忽而笑出声来:「这莫非就是你常说的夫妇一体?」
姜佛桑回视着他,将他的嘲讽与幸灾乐祸看在眼里,也不恼。
弯了弯唇:「妾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
「你!」萧元度气了个倒仰,一张俊脸五颜六色。
就连菖蒲也有些呆滞。这话良媪说说也就罢了,女君竟然也出此俚俗之语?
片刻后,萧元度错着牙,冷笑一声,摔上车门,让驭者下来,自己跃步而上。
赶来的佟夫人见状忙道:「五郎!不可胡闹!」
卞氏也劝:「这么冷的天,五叔与弟妇同车岂不更好?何必——」
姜佛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用脚趾猜也不会是好事。正想让菖蒲出去看看,萧元度让人牙痒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不辞辛劳相随,无以为报,今日便由我亲来为夫人驾车!」
姜佛桑心下咯噔一声,紧跟着就听一声鞭响。
拉车的马吃这一鞭,昂头咴咴叫了两声,撒开四蹄狂奔而去。车内,姜佛桑反应不及,重重撞向后方车壁。
「女君!」菖蒲急着去扶,与她迎头撞到一起。
等这波震盪过去,主仆俩已摔做一团。幸而铺了厚厚的坐褥与隐枕,即便如此两人也是晕头转向。
「女君,有没有伤着?」菖蒲扶着腰替她查看。
姜佛桑捂额摇了摇头,「无碍。」
嘴里说着无碍,盯着车门的双眼几乎要冒火。
菖蒲还从未见过女君这样。先前与五公子置气也只是生闷气……
车外,萧元度单腿屈起,一手扬鞭一手攥着缰绳,任由劲风扑面,玄金大氅被吹得迎风鼓盪,也遮不住他肆意的大笑。
休屠嘴张得老大,灌了好几口冷风,这才翻身上马,赶忙带着车队跟上。
等萧府众人回过神,门前雪地上只留下交错的车辙印,为首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五郎可真是……」佟氏无奈摇头。
卞氏也嘆气,「这一去,无人管束,还不知五叔会如何……但愿他能与五弟妇好好相处。」
无论如何,把这个魔星送走,总归是了了一桩心事。
卞氏和郭氏二人陪佟夫人走了一程,而后各自回了各自院中。
佟夫人又往北行了一段,入院走到廊下,解去披风。侍女接过,细细抖去其上雪花,而后小心收起。
「元珑还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