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程平也从未萌生过去意。甚至在左县尉忍无可忍打算撂挑子不干时,还劝他继续忍耐。
「你我皆去,今后这公门内更要乌烟瘴气。」
「县令与那厮狼狈为奸,他二人隻手遮天,听不进任何劝谏,你我留下又有何用?」
「看不惯全都撂手,境况只会更遭,再难走的路也总要有人坚持。我们留下,至少在某些事上可稍作转圜、稍解百姓苦难,范广也会少两个帮凶……」
不过这些萧元度并不知晓,他对此人仅有的印象全来自于范广的诋毁。
「我记得你与范广素有过节,为何还要拦我?」
程平躬身一礼:「无私方能谓之公,既为公门之人,不敢携私报怨。」
「如此说来,你是要为范广求情?」
萧元度冷哼一声,示意休屠和左县尉将证据呈给众人看。
「范广素日常对我言,巫雄风调雨顺,除了匪祸再无他患,我竟信之。今日亲去了马栏村,才知巫雄最大的祸患竟是这厮!」
又把目光投向程平,「无私方能谓之公?范广不止一次瞒骗于我,你们这些个人一径装聋作哑,就是所谓的公?」
话音落,吏员们噗通跪了一地,齐声请罪。
「别急着请罪,自有收拾你们的时候。」
萧元度刀锋调转,抵上程平的脖颈,「我且问你,范广于公门之内妖朋蚁结、孼党蜂腾,在公门之外勾结匪类、鱼肉百姓,该不该杀?」
他本就气势迫人,眼下又有意以死相胁,程平眼皮急跳了几下,额上很快渗出汗来。
却仍旧坚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县丞有罪,便依律治罪,一县之尊,更该拷刑以法,不该滥施刑罚。」
而后便伏地不起,一副任打任杀之态。
萧元度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道了句「腐儒」,到底收剑回剑鞘。
命人将范广及其一干同党投入牢狱,并令左县尉即日侦办此案。
「女君,范县丞入狱了!」菖蒲收到二堂那边传来的消息,兴冲冲道,「左县尉现带着一群差役去了他府上……」
姜佛桑点了点头,「处置了便好。」
春融接了句:「五公子震怒,当堂就要砍了范县丞。」
「有这事?」姜佛桑问,「那砍了没有?」
「被人给拦下了。」菖蒲观她神色,「依女君之意,难道这人不该杀?」
姜佛桑没说该不该杀,只道,「他若不是巫雄令,大可快意恩仇;领着一县之民,若有律不依、公施私刑,下面人又该如何行事?」
菖蒲和春融似懂非懂。
春融道:「无论如何,这个蛀虫总算不能再为祸了。」
「是啊,好在五公子没有包庇范县丞,」菖蒲为先前对五公子的猜疑而羞愧。
姜佛桑倒没这种感觉。
自萧元度上任以来,范广鞍前马后孝敬的虽格外殷勤周到,但对萧元度而言,其不过就是个鹰犬一类的存在,恐怕还及不上对黑獒的看重。
没犯到他手里尚且好说,范广又欺又瞒,拿萧元度当傻子耍弄,萧元度不处置他倒怪了。
没错,即便萧元度并未对范广「手下存情」,姜佛桑也不认为他是为了公道正义亦或巫雄黎庶。至于市井物议如沸,他从来就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经过晨起那番彻谈,她发觉自己终于摸准了萧元度的癥结所在——说他不肯谋事其实不算公允,大约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过。
在他的主观意识里,恶匪当诛,并非因为官匪天然对立的立场,更不是为了要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夙愿,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人该死,而他又正好擅刀兵、喜杀伐。
以他的经历推断,他的确应该吃过不少苦头。但出身决定了他吃的苦与黎民百姓吃的苦并不相同,便是对民生疾苦司空见惯,也很难感同身受。
既无法与官兵共情,更无法与庶民共情,像是一个游走其间两不相靠的异类,如此的拧巴,实在怪异。
姜佛桑直觉,若真让他脱了官衣,与申屠竞一起做了江匪,说不定他还更自在些。
好在,他虽不是合格的县官,却也还没到全然黑白不分的地步。
「夫主并非黑漆皮灯,也不是泥塞竹管一窍不通的蠢物,他若用心,总能做好的,巫雄百姓都指着他呢。」
菖蒲略感诧异,她很少听女君如此正面地评价五公子。
发觉女君注视着内院入口,「女君?」
姜佛桑收回目光,浅浅勾唇。
「公子怎不进去?」
公子出了二堂,怒尤未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直往内院来。到了院门口却又停步,负手站了会儿,突然折返。
休屠落后几步,只听到院内隐隐有说话声,并未听清。
萧元度唇角平直,怒火却是消了些,边朝二堂走边吩咐:「你去告诉孙盛,此案由我主审。」
「属下马上去跟左县尉……」休屠倏地顿住。
按公子以往脾气,范广的头早都该落地了。
方才堂上竟被一小吏劝住,已经让人费解,这会儿更要亲自审理?
萧元度横了他一眼,「你以为还在棘原?我现在是巫雄令。」
巫雄令怎地了?其他县的县令也甚少亲自坐堂,多由司法佐吏鞫讯问案,县令只需最后拍板定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