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顾名思义,就是把金线织入锦中、呈现图案并形成特殊光泽。所用金线要么是将金打成金箔粘于皮子上切成金丝,要么将金片绕于丝绒外围製成金缕丝线。
在场多得是南来北往经多见广的大行商,更有家中世代从事锦织之业的,知道给丝织物加金的技法从战国时就有,只是并不成熟,后世也少见。
不曾想竟在此处得见!且应用得如此浑然天成!
单就这件锦袍来说,色彩鲜明艷丽、纹饰精緻绝伦,二者交相辉映,犹如太阳光芒般耀眼,富丽中又不失壮美之感……众商贾已经被美到失语。
他们齐齐看向第二个椸枷,面上神情近于狂热。
椸枷上的白绢应声落地。
是一件蓝地穿枝莲纹锦袍,纹样为满地花类型,穿枝莲补充其间,线条流畅、绚丽辉煌。
这回女侍没再等众人询问,直接道出了双层锦的名称。
双层锦,也即表里两层的织物,由两组经线与两组纬线分别交织,形成相互重迭的上下层……
在这两件锦袍之后,众人又见识到更多。
光织金锦就有紫地花鸟纹、曲水缠枝花蝶纹以及黄地鹧鸪衔瑞草纹等近七种纹样。双层锦的纹样之多不亚于此。
满室生辉,真正是眼花缭乱。
「此生竟能得见如此美锦……」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幸而是来了,谁说北地无好锦!」
不管贵贱还是贫富,人们对美的感知总是平等的。
展馆内,无论大行商、小商贩,亦或本地富户大族、市井民众,皆沉溺在了这片锦绣世界。
他们在一幅幅或金银闪耀、或柔和典雅、或富丽庄重的锦缎前流连,如饥似渴地看着、欣赏着,恨不能全部入于囊中。
直到罢市鼓敲响,织锦会落下帷幕,仍久久不愿散去。
第222章 不曾听闻
姜佛桑从市楼出来,正要上马车。
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疾步趋前,冲她躬身一揖,「少夫人。」
此人出现的突兀,菖蒲待要唤府兵来,被姜佛桑伸手拦下。
「阁下并非棘原口音,应是远客,只不知从何处来?」
山羊须呵呵一笑,「少夫人好耳力,某是泾州行商,应邀来这织锦会,正要去市楼与东主签契……织锦会告一段落,某也要离开棘原了,不想最后一日竟巧遇少夫人,少夫人也是来观锦的?」
泾州……
此人上来就以少夫人称呼,然而姜佛桑却并无半点关于他的记忆。
微颔首,算作对他那一问的回答。而后问,「阁下认得我?」
「夫人不识某,某却识得夫人。昔日华通城,」山羊须拖长音,一拱手,意味深长,「曾有幸一见。」
菖蒲听说华通二字,面容陡变。
在华通城见过女君,那只可能是在大婚当日……
「原来如此。」姜佛桑笑意不减,「泾州距棘原路途不近,阁下远道而来,可还尽兴?」
「尽兴!尽兴!」山羊须面泛红光,话说得情真意切,「织锦会名副其实,每一样织品都精湛绝伦,某此行收穫颇丰。尤其有幸得见少夫人,少夫人这一向……可还好?」
菖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此人也真够自来熟的,只是见过女君一回而已,话里话外都透着熟稔,也不知意欲何为。
「女君,该回府了。」菖蒲假意提醒。
姜佛桑道:「有劳动问,甚好。市令正于前厅招待各地商贾,不耽搁阁下了。」
「少夫人!」见她欲行,山羊须再次开口,「少夫人可听过出云寺?」
姜佛桑一隻脚才将迈上步梯,闻言顿了片刻,收回脚,原地站定,微侧首道,「不曾听闻。」
山羊须仍是笑呵呵的,「泾州出云寺是北地最有名的寺院,不仅有最大的藏书楼,还有最高的钟楼佛塔,少夫人若有閒暇,可——」似觉不妥,半途改口,「可同五公子一道前来游玩,届时某当一尽地主之谊。」
姜佛桑摇头一嘆,「阁下美意,却之不恭。只是外子外任,我在棘原也待不了几日,更无游玩的閒暇,只能辜负盛情。」
「这样,」山羊须一脸遗憾,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在菖蒲警惕地注视下,终究未能出口,退到一边,「少夫人慢走。」
马车出西市后,菖蒲偷瞥了眼一脸沉静的女君。
经过抢婚一事,崇州与豳州彻底结下了梁子。这次织锦会,北地六州,独崇州商贾来的最少。
尤其是华通,织锦会之前菖蒲就悄悄打探过,华通商贾一个没来——毕竟是州治所在,商人再是逐利,也不得不考虑头顶那片天是晴是雨。
华通之外的郡县倒是来了几个,只没想到会有个泾州的。
看似偶遇,倒像是专等着女君出现,说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还提到了出云寺。
出云寺有谁,她再清楚不过,女君也不会不知……
「或许是巧合。」
姜佛桑看了她一眼:「既是巧合,何萦于心?也勿要再对别人提起。」
菖蒲一凛:「婢子知道了。」
姜佛桑没再说什么,目光透过轻纱薄罗糊得车窗看出去,神情莫辨。
无论如何,织锦会终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