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子不必自责,那些书帛其实你看了也无用。对夫人来讲,只要能见你一眼、与你说上一句话,便心满意足了,哪会拿那种事让你烦心?更不会拿来为自己辩解——在她看来,她也没有需要辩解的地方,千错万错,最大的错还是在她。对你,她有赎不完的罪。」
姜佛桑下意识摇头,「不……」却说不出更多。
「老奴是看着你阿母长大的,她终年悒悒不乐,除了六娘子你的消息,鲜少有什么事能让她露个笑脸的,老奴看在眼里,比锥子锥心还疼。今日斗胆犯了忌讳,自作主张与六娘子说起这些,是出于私心不假,但老奴明白一个道理,若想让夫人好,必要让六娘子好。有这桩旧事横在中间,你们母女俩谁都不能好。」
蔡媪枯皱的手拉着她,置于自己膝头,轻拍了拍。
「六娘子,心结不解,心怀怨恨,折磨了别人,终究也苛待了自己。饶了你自己,也饶了你阿母。时事多艰,生死离散不过都是须臾,你屈指数数,这一生母女俩还能得见几回?这回见完,下回不知在哪里,你就忍心让你阿母带着遗憾闭眼吗?」
喉间微哽,姜佛桑垂下眼帘,一隻手轻轻掐着人偶的裙摆。
看着这张酷肖柏夫人年轻时的脸,蔡媪眼中涌起怜惜,「你阿母生你时,差不多也就这般大。」
姜佛桑缓了缓神,抬头,问:「她与我阿父,感情如何?」
蔡媪脸上现出几分嘆惋来:「你阿父也是位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元妻死了数年,才由你祖亲做主续娶了你阿母。你阿母出嫁时懵懵懂懂,你阿父呢又年长她许多,两人话不投机,说不到一起,于是一个莳花弄草,一个醉心于经史子集,倒也没伤过和气。」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恩爱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
所以,姜佛桑心道,阿母拖着不愿改嫁,从来都是因为她……
「蔡媪!六娘子!夫人醒了!」侍女趋步来禀。
姜佛桑抓着人偶起身,待要往外走,顿住脚,回身把人偶放下,便要去搀蔡媪起来。
蔡媪摆摆手,「快去快去!别管老奴,夫人见了六娘子还不知该怎么高兴——」
见有侍女去搀她,姜佛桑转身去了主室。
裴守谦竟也在,公服还未及脱下,手里端着一杯水,想餵给夫人喝。
柏夫人偏首避开,「阿娪呢?不是说阿娪来了?她在哪,阿娪在哪……」
焦急溢于言表,掀开褥子就要下榻。
裴守谦按住她,好声好气劝说:「阿娪在偏室歇着,马上就来,你病着,不能吹风。」
「别让她来,我去见她。」说着拂开他的手,烟眉轻轻蹙起,「说好这些日子你暂且别往耦园来,怎么又……快去避避,以免阿娪见了你不高兴。」
温婉多情的相貌,五官秀美柔和到了极致,便连音色也是柔婉的,即便作恼态,听在别人耳里也只是多了几分嗔意。唯有熟悉她的人清楚,她是真恼了。
裴守谦苦笑不已,在自己府中,自己倒成了见不得光的了。
见劝不住她,只好顺着她。
俯身为她把丝履穿上,「你总不能就这样去见她。」
柏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抚了抚鬓髮,就要侍女扶她去梳妆。
然而她已卧榻多日,哪来的力气折腾?没走几步就头晕目眩软软下滑,好在裴守谦目光一直紧随着她,及时伸臂接住,把人抱回了榻上。
「六娘子?」蔡媪入门来,见姜佛桑静静站在云母屏风的一侧,「怎不进去?」
第374章 一直一直
姜佛桑还未回应,柏夫人已闻声看来。
「阿娪……」
两眼惊怔,一声呼唤,泪水簌簌而落。
广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深吸一口气,觉得情绪还算平稳,姜佛桑这才缓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半蹲下。
「阿母。」嘴巴反覆张阖几次,终是喊了出来。
柏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喜悦,也是不敢置信。
双手颤抖地伸向她,轻触了触她的面颊,发现她没有排斥,也没有躲避。慢慢贴近,捧住她的脸,再唤一声阿娪。
姜佛桑嗯了一声,「是我,我是阿娪。」
思念愧疚,担惊受怕,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似惊涛拍岸,再无法遏制,柏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大放悲声。
「是我的阿娪,阿娪!」
裴守谦直起身,抬了下手,满屋仆役尽皆退下。
他看了哭成泪人的妻子一眼,嘆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姜佛桑依偎在母亲怀里,僵冷了许久的一颗心像是泡进了热汤池。
记忆里模糊的怀抱,梦里虚幻的怀抱,又哪里抵得上这个带着温度的、真真切切的怀抱呢?
她以为自己早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
她以为已经没了与过去和解的必要……
她以为此去经年,相见怎如不见……
被母亲揽进怀里的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两世为人,原来这个怀抱她一直是渴望着的。
一直一直,渴望着。
耳听着一声声热切地呼唤,僵直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回抱住柏夫人。姜佛桑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粉颊倏然滑落。
「阿娪……」
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中,这喜悦泼天,却难以一直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