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去问扈长蘅伤好之后何去何从,扈长蘅也不必为如何度化她而费心劳神。
因为正如他所言,人只能求诸己,想要的一切只能从己处获得。
能渡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
宫城里一派喧阗景象,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元日做准备。
这种热闹往往会放大人心的孤寂,姜佛桑思索片刻,没有命车驾回宫,仍旧去了南柯小筑。
辜百药已经离开,萧元度也走了,这里如今只剩下她。
「辜郎中并未回西雍州,也没往中州去,在雁苍山脚下的一个村邑……」
姜佛桑没说什么,让送酒来:「不要暖酒,不要果酒,就龙潭清罢。」
天是真得冷了,她却不肯从宝鸭池移去别处,也不让关窗,沐浴之后拥衾高卧于临窗的美人榻上,挥退所有人,自斟自饮,伴着她的只有天上三两星子。
冷酒入喉,刺心冲脑。
罪也不白受,身子很快就有了暖意。
看,这世上能暖人的果然不止一样。
就是心口那块仍旧冷如寒窟,想来还是不够……
姜佛桑干脆丢掉酒樽,抱着酒坛畅饮起来。
一道黑影翻进南柯小筑,熟门熟路直奔宝鸭池而去。
临近宝鸭池时伫立片刻,四处望了望,似乎诧异于竟然畅通无阻。
也没多想,快步上了九曲桥。
岸边数人合抱粗的老树后,神欢抱剑闭目。
直到脚步声消失才从暗处转出。
面无表情看着夜潜之人进了竹楼,握剑的手死死收紧。
站立许久,终是沉默着转身走远。
第594章 我娶你罢
那黑影做贼也似,蹑步到了门前。
奇异的是,见屋内灯烛尚明,他并不慌乱,反抬手轻拍了拍门,另只手里还拿着两根花枝。
声音也压得极低,极符合一个夜潜者的身份:「姜家阿姊?是我……」
喊了好几声,不见有人请他进去,耳朵贴门上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黑影犹豫片刻,使力推了一把,门竟开了。
原地挣扎了一小会儿,不请自入。
踏进内寝,先是注意到满室酒气,而后一眼便看到美人榻上拥衾侧卧的美人,缎子似的一头乌髮鬆散开来,甚至有一部分垂落到地衣上。
黑影又叫了两声,心里泛起嘀咕:「睡着了?还是喝醉了?」
不管是睡了还是醉了,这般对窗吹上一夜冷风,明日非病倒不可,姜家阿姊怎比他还粗心?
黑影摇了摇头,走上前欲把她摇醒。
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
睡着了……
总不能睡觉也带着面纱罢?
还从未见过姜家阿姊不戴面纱的样子……
心念至此,眼睛一转,放轻脚步绕到另一侧。
榻上人确是睡着了,阖着眼,浓密的眼睫像倦了的飞鸟静静栖息在眼睛下方。
也确如所想那般无遮无挡,可以看见整副面容。
「姜家,阿姊……」
心心念念好几年,终于得见真容,黑影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话,神情陷入呆滞。
榻上人应当才将新浴罢,整个就似那荷叶掩映下花苞初绽的莲,白里透粉、芳气袭人。
寝衣,素麵,不御铅华自出尘……
黑影晃了晃脑袋,呆滞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激动。
欲要上前,脚步一顿。
空着的那隻手使劲在衣袍上蹭了蹭,又看了看手中两根花枝,一枝鹅黄一枝红。
分别从上摘下一朵小花来,这才走到榻边蹲下,轻轻为她戴在鬓边。
酒阑娇惰抱酒坛,花蕊新堆两鬓鸦……连娇艷的花儿在姜家阿姊面前都输了颜色。
黑影扒着榻沿痴痴看着,不期然对上黑阗阗一双眼。
这双眼底雾气缭绕、醉意迷离,还夹杂着几分酣睡醒来的慵懒,晃眼一看,媚态毕现……
黑影后知后觉,噗通坐到在地。
「姜家阿、阿姊!你、你醒了……」神情透着心虚。
姜佛桑扶着脑袋,有种轻飘飘晕陶陶的感觉,声音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反应比平时慢,但也还认得眼前人。
头髮黑亮,微微捲曲,止及肩的长度,并不似中州男子高束起,就那般披散着,于一侧结了许多小辫,额前碎发被夜风吹拂起来,露出一指宽的银色额带。俊俏的长相,加上锦袍银束带的装扮,自带一股清新贵气。
一双眼睛极明亮,就这么灼灼地看着她,是少年慕少艾独有的眼神。
缓缓坐起身来,酒坛递给他:「不是让人送你回登高州了。」
黑影,也即登高州二公子扶凤炽,接过酒坛晃了晃,发现还剩许多。
随手将之搁在地衣上,自己干脆也席地而坐,夹在高榻与墙壁间,仰脸与她说话。
「我又跑回来了。」
他月初才到的逐鹿城,姜家阿姊见面就劝他儘快回登高州,以免家人担心。
他当然不肯。
这南柯小筑还是他无意间发现偷偷跟来的。许是看在阿母和阿姊的面上,到底让他进了。
但也就那一回,之后姜家阿姊就再不肯见他。
扶凤炽翻墙几回都被守卫拦下,只能不情不愿跟着她派遣的那些人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