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一把老骨头,浑身是病,却还想多活两年,看着县主您……」
「您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就了无生趣?」
高阳静静地注视这红裙上繁复精緻的纹路,长睫轻轻颤动。
蔡嬷嬷怜爱地抚了抚她头上的珠翠步摇,继续道:「那常家的小姑娘年纪虽小,可如果真有令县主痊癒的本事,老奴舍去一张老脸,巴望地去求她还来不及。如今人家主动上门,姑娘为何不愿意?」
正是满腔愁肠被牵动的时刻,蔡嬷嬷感慨之下也顾不得规矩,唤出了一声当年高阳尚在规格的称呼——姑娘。
红妆釉丽的女子当即便红了眼圈,再也忍不住自己积压已久的不甘:
「嬷嬷,我还是恨!恨那些人!」
「为何明明是那等姦夫淫妇做了错事,世人却偏偏指摘的是我?」
「就连母亲,也不愿再见我一眼……」
「好姑娘,好姑娘……」蔡嬷嬷老泪纵横,「您没有错!」
「老奴日日盼着您醒过神来,再也不叫那等贱人逍遥!」
……
嘉山书院个个画风诡异的师徒四人慢悠悠地铺开摊子之后,留在常家村的常瑛也没有閒着。
眼下常家的香料生意逐渐上了正轨,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活计自有常父常母与喜鹊,领着妇人们做的有条不紊。常瑛便静下心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之于復刻前世的千金方之上。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花木香材与前世并无差异,可接触的日子久了,竟也出现了许许多多常瑛前世并未见过的植物。
为保这香料做出来的效果可以控制,她在几十种原料之中不断调试比例。甚至于背着吴氏,偷偷以身涉险,拿自己实验了一番。
纵使小姑娘是个中行家,有意控制着实验香料的分量,几日下来也觉得自己头昏脑胀,面色不佳。
吴氏虽不曾干涉闺女的一举一动,可见她精神不似往日自然担心。见着女儿出来,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阿瑛,你这是这么了?」
「娘我没事。」常瑛努力扬起一个笑,疲惫的脸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眸子却闪闪发亮,「千金方成了……」
「果真?!」吴氏地脸上现出喜色,由衷地为闺女高兴。
「那是自然,县主的病症危急,再经不起半分拖延。明日一早,我便再去登门县主府。」
「是是是。」吴氏赞同地点头,「郑家的事情村人都说是他家惹上了县主大人,这般算起来,县主对咱们有恩情。」
顾忌赵夫子生前之事牵涉过大,常瑛并未告诉家人。此次以千金方换县主出手相帮,更是只有她一人知晓。
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孤身前去了……
一夜无梦,鸡鸣时分常瑛便匆匆起身,背上自己的小箩筐去了县城。
春寒料峭之中,她白皙的脸颊之上倒热出一点红扑扑的云,鬓边的髮丝调皮地洒落了一缕在颊,乌黑如墨的眼睛顾盼之间别有一股勃勃生机。
踮脚叩了叩县主府的大门之后,小姑娘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虽渴望迫切,却实在不知,高阳县主这次会不会再来见她。
如果,如果这次再不成功……
便只能再次失望而归了不成?
她开始还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宏伟的朱漆大门,可迟迟没有动静之后,她不得不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脚,坚持在县主府外徘徊。
午间的日头渐渐高起,可照在人脸上却没有甚么热量。方才走路获得的热量渐渐散去,让她整个人都渐渐手脚冰凉起来。候至未时,常瑛饥肠辘辘之余,逐渐失了耐心。
再次回头瞧了瞧紧闭的大门之后,她缓缓转过身去,沿着那门前的台阶逐级向下,青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忽然,身后传来一人焦急的呼唤声。
「姑娘!」
「常姑娘,请留步!」
常瑛顿住脚步,诧异地回头。
宝篆跑得粉面上出了一层薄汗,鬓边的步摇左右颤动,显然是一路抢着时间过来。
看见常瑛停住了脚,她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行至小姑娘面前,极为有礼道:「姑娘,是县主派女婢来向您取药。请恕奴婢办事不利,让您久候。」
高阳县主古怪又彆扭的脾气常瑛也见识过,知道她这话多半也是再为主子开脱,便也没有戳破。从箩筐之中掏出瓷瓶之后,她郑重地託付在了宝篆的手中:「这便是那日我向县主提及的千金方。每日在县主就寝之前点在博山炉中,燃足四个时辰便可。」
「想来一月之间便可略见起色,介时我便再度前来,以便斟酌调整方子。」
宝篆由衷地替主子高兴,朝着常瑛连声道谢:「多谢姑娘菩萨心肠,肯相助我们县主。」
「谈何至此,是我有求于县主才是。」
千金方虽珍贵,可与屡次救她的赵恪亦不能相较。
只要赵家能够真相大白,洗脱冤屈,也不枉她千辛万苦忙这一场……
思及此处,小姑娘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临走前吴氏的嘱託。
原本最疼她这个小女儿的娘亲,在得知常瑛要再度进城之际,第一反应竟然给她塞了一大包东西,要她去给赵恪带上!
常瑛不满地鼓了鼓脸颊,终究还是任劳任怨地朝着嘉山书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