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头等那两个小团子一进去,就有一个少年朝他们招手。
“大哥,他是谁啊,好像认得咱们。”
“不知道,疯子吧。”毋忘淡定的答道。
孤洵:“……”
他爹爹在祁连养伤的时候,不过是把他寄养在建康城三年,如今这两小子竟是妥妥的不认得他了?
孤洵摸摸鼻子,若不是暗地里同他爹跟踪这两崽子十天,他也不会认得这两个,当初在他身上撒尿的崽子……
“阴毋忘!阴衣阑!小爷是你们老大哥,姓孤名洵,你孤伯伯的儿子,你们给记好了。”
孤洵一个人演着独角戏……
“孤伯伯!”
两小孩朝推开他朝他身后的黑衣男子奔去……
那冷凌男子的脸顿时放柔,一手搂起一个,还在他二人身上捏了捏。
末了,道了句:“根骨不错。”
衣阑一听,眼中大放光彩,抱着孤苏郁的脸一人“吧唧”一口。
“师父,师父……”
没人比衣阑还会见风使舵,毋忘白了一计,一滴恶汗滑下,心道:阴衣阑,以后出去别说你是阴寡月的儿子,阴毋忘他老弟……
这柔柔软软,可以掐出水来的一声“师父”,把孤苏郁心都软疼了……
他脸颊碰了碰衣阑的,柔声道:“你们爹娘不知道吧?”
衣阑脸上绽放出一个大笑脸,摇摇头。
孤苏郁点点头,又望向孤洵,“洵儿,去点些好吃的,要小二端上来。”孤苏郁陪着他们三人用膳,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想陪着他们一起旅行也不错,他不会现身,只是暗地里陪着,毋忘衣阑来找他的时候,他会同孤洵一起指点他们武艺。
这一年孤洵十三岁,很幸运,在他多年的精心调理下,他能继续活下去,或者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喜欢这样的步伐,他们到哪里,他也跟着去哪里,以商人的身份……
至少,让他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是有事情可以做的。
无聊的时候,他可以坐在茶楼里用上一杯茶,听着茶楼里的伶人弹奏一曲。
每一处的茶楼成了他和毋忘、衣阑联络的地方,所以年复一年,两个孩子养成了习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会在逗留后的次日,去寻茶楼打听他们孤伯伯的下落。
顾九和寡月都觉得奇怪,一路的走,毋忘和衣阑似乎是未曾耽误武学和功课的,甚至还学会了一些高邺并不曾见过的招数。
这些年,他们去过许多地方,凉州、祁连、敦煌、漠北、天山、冰城……再至现在的南越。
他们扮成从中土来的商旅,卖着丝绸茶叶,还有瓷器……
这一路也结识了许多的好友,见识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
海风很大,吹起男子与女子雪白的衣裙、飞扬的墨发……
那女子坐在礁石上,玉足纤细,没在海浪里,清俊的男子站立在一旁,他唇贴着玉笛,空灵的声乐从笛中发出……
闭目,回首,往事如烟。
从少年到青年,走过岁月,淌过流年……
紫藤娉婷,帝花争艳,榴花似火,寒梅傲雪……四时风景。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易流。寒窗苦读时她在,亡命天涯时她在,背井离乡时她依在……
那一幕幕,同样在顾九的脑海里划过,从那时的初见——
红烛燃起的喜堂,众人的冷声嘲讽与喜乐齐鸣之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握住她的。
昏黄的灯影中,那个昏黄的灯影下挑灯苦读的身影,亟待她盈盈望去,他对她勾唇温柔一笑。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支梅影一闪而过,车壁寒梅,迎风傲雪,梅影远去,一身素白的少年,巧笑嫣然,他站在阳光下,双眉之间的胭脂痣鲜红似血。
江南风骨,天水成碧,天教心愿与身违……
雕梁画柱的房舍里,两个身影,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鹅黄温濡,一个暮霭沉沉楚天阔,一个疏影横斜安在哉……
千百铁骑的镇门,骑兵的铠甲和着冬日暖阳,刺伤了她的眼,她看到为首的红鬃马上那红袍的将军,三千墨发飞扬,睥睨三军的傲然风骨,高贵的不容侵犯……
那一场空梦,落了一树的梨花,化作那一曲《尺素》还有少年憨厚的笑意……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一个绯色的身影在脑海里闪过,那张倾世绝代妖冶的容颜,在百尺高台处化作一阵疾风,一朵摇曳的绯色辛夷从高台陨落……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雪日,深院,那男子一袭蓝衣,美丽的如同坠落凡间的天神。
那一年,他微弯腰,修长的手撷起玉阑干外一朵几欲凋零的素白色秋海棠。
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犹裹泪绡红。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什么五官清煦,眉目如画,都抵不过那人一颦一笑间的万千风华,凤眸之中仿佛藏有万卷书册之智,经史子集之睿。这等芳雅之人,眼中却隐有郁郁深沉之光,瞳孔之中藏匿着百般计较。
算计成梏,匪君有意,半生君梦半生灰……
恣意欢谑,不过一瞬间,成就一场南柯梦。
人生何其短,感谢那少年,丰富了阿九的年少。萌动了春心,也许是错误的开始,那首词又是一切孽缘的祸首……
最终,爱与恨,一起泯灭了。
青梅竹马,有尽时。
杏花骨,笼烟色,傲东风,浮生烬……
海风掀起男子飞扬的墨发,他从未想到,这一支曲吹在天涯海角处,山无棱处,天地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