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将这幅图又从上到下看了几遍:见诗塘之下,图的右上角,有皇帝御笔亲制的题岁朝图识语(相当于内容简介)云:「干清宫西暖阁几上周虎一具供木,根如意及吉祥草,皇祖手植也,逮今历数十年,弗敢移置。适回部贡果至,盘贮其侧,天然岁朝吉语,因为之图。」
婉兮便含笑点头,伸手召容嫔过来,含笑道,「瞧瞧,原来今年皇上叫以岁朝图为君臣联句之题,还是与你回部相关。是因为今年回部进贡了苹果、石榴、木瓜入内,皇上便将这些贡果摆在干清宫西暖阁几上,与当年康熙爷手植的一株供木摆在一处,这便形成了天然吉祥的岁朝图景象。皇上心有感触,便以此为题,为君臣联句之用。」
容嫔终究是异族,且进宫的日子还短,这便有些迷茫地望住婉兮,一时不知皇帝心中深意。
皇帝含笑握住容嫔的手,「你进宫晚,只知道皇上在紫禁城里的寝宫是养心殿。可从前康熙爷在时,皇上的寝宫却是干清宫,那干清宫西暖阁,便是康熙爷生前燕居之所。故此康熙爷才会在那处亲手植供木啊。」
「阿窅,你自知道的,皇上最崇敬之人,便是康熙爷。所以皇上将你回部进贡的瓜果,摆在干清宫的西暖阁里,与康熙爷当年手植的供木摆在一处,你该明白皇上的深意了啊」
语琴听了,眼圈儿都微微有些红,「皇上在大年初一,在干清宫西暖阁摆上来自回部的贡果,这便是在大年初一用这果子来供奉康熙爷,以江山一统请康熙爷放心;其二又何尝没有皇上重视你回部的心意去呢?大清江山万里,何处不产果?皇上却独独选了你回部的贡果,供奉在康熙爷当年燕居之所」
容嫔也是张了张嘴,随即垂首,用力点头。
婉兮欣慰,轻轻拍着容嫔的手,「大年初一,坤宁宫家宴,整个坤宁宫里瀰漫的都是大肉的味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容嫔来自回部,闻不得大肉的味儿,那一晚的家宴,容嫔几乎一直都在用面纱遮掩着口鼻,婉兮看在眼里,知道已是难为了容嫔。可是她究竟没有离席而去,而是在原地坐完了整场晚宴,已是叫婉兮欣慰。
「可是阿窅你瞧,皇上却在大年初一,在干清宫里独独用来自你母家的贡果来供奉康熙爷皇上是真心实意将你、你的母家族人,都真真正正当成咱们一家人呢。」
容嫔红了眼圈儿,「嘿」地一声笑开,「我明白的,坤宁宫用大肉祭祖,这是满人的传统,不是故意叫我难堪。我自没往心里去,不然我早就起身走了。」
「皇上能用我回部的果子来供奉他最崇敬的祖父,那我如何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婉兮终于放心而笑。
婉兮再向下看,只见那图上的联句,共有十九位大臣的名字。婉兮细看那些写下联句的大臣名:只见此时朝中大学士、内廷翰林们,如傅恆、来保、刘统勋、刘纶、观保、于敏忠等,皆赫然在列。
婉兮的目光在傅恆的名字上流连了一会子,还是含笑抬眸朝玉蕤望去,「瞧,你伯父也在。」
玉蕤自是欣慰,含笑点头。
虽说她阿玛德保出使安南的罪过,皇上还是没有宽恕;可是皇上对于她索绰罗家,依旧还是重视的。
婉兮将这幅图看过好几遍了,说不清为何,最后目光独独被那果盘里的石榴给吸引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更仔细去看康熙爷手植的那一瓶根如意和吉祥草,可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结果她只盯着那一颗紫红色的饱满的大石榴看。
——兴许是那果盘里,苹果和木瓜都是摆在底下,唯有那一颗石榴独独摆在最上头的缘故?
——又或者是画法的缘故,那苹果和木瓜倒不是十分能辨认得清,唯有那一颗石榴画得清晰、鲜艷、栩栩如生。
语琴和玉蕤爷都发现了婉兮的失神,便都轻声问,「这是怎么了,看一幅岁朝图还能被夺了神去不成?快说说,这是看什么呢?」
婉兮回神,不好意思地笑,故意只指着那诗塘上的两个字,「姐姐瞧那字儿,『春藻』,倒叫我想起庆藻来了。」
婉兮这话却瞒不过语琴,语琴轻啐一声儿,回眸与玉蕤对了个眼神儿,「瞧她红口白牙的,这是将咱们两个当傻子呢!我倒也罢了,你阿玛和伯父却都是翰林,她在你面前说这些,倒也不怕闪了舌头!」
玉蕤便也忍着笑,冲婉兮做了个鬼脸。
婉兮便一张脸红透了,忙求饶,「是是是,我当真是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也忒自不量力了。」
人家语琴家里虽然,虽然从前没人做官,那也是因为人家是江南大儒之家,原本还秉持着大儒之家的骨气,不肯侍奉满人君主罢了。江南物华天宝,又是大儒之家的底蕴,什么文墨之事是语琴不知晓的呢?——婉兮将小十五託付给语琴,又何尝不是为了叫小十五也好好儿学学那大儒之家的翰墨风骨去。
玉蕤家就更不用说了,观保与德保是一家出了兄弟两个进士,又都被点了翰林,这可是八旗世家里独一份儿呢。
语琴便也抱着手臂,故意轻睨着婉兮道,「既知道就好,那还不快些儿都招了?」
婉兮这才不好意思地抱住语琴的手臂,「姐姐看那颗大石榴,灵气不灵气,好看不好看?」
语琴便也点点头,「倒果然是。」语琴压低了声音道,「我倒觉着,那瓶子里的供木,终究是死气沉沉的。其余苹果和木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整幅图里,就这个石榴是活的,是带着鲜灵灵儿的生气